陸深在走廊里站住。
樓道里安靜得不正常。這棟寫字樓白天人來人往，到了晚上連物業都不留人。聲控燈壞了兩周沒人修，走廊全靠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照明，光線昏黃，牆壁上的影子拖得很長。
工作室的門關著，跟他上午離開時沒有區別。門縫底部透出一道細光，是安全出口指示燈漏出來的。空氣里飄著灰塵味和舊牆皮脫落的石灰氣息，干燥，沉悶。
陳鐵柱走在他前面半步。手已經搭在門把上，停了。
他沒動。右手慢慢從門把上收回來，身體往左側挪了一步，擋在陸深前面。左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白光打上門框。
別踫。
陸深收回伸出去的手。
陳鐵柱把手電湊近門鎖位置，光斑貼著門框邊緣慢慢移動，從上方合頁一直掃到門檻，在鎖舌對應的位置停住了。門框漆面上有三道平行的刮痕，很淺，金屬底色露出來，茬口新鮮，沒有積灰。
平口螺絲刀。陳鐵柱說。聲音壓得很低。刀口大概六毫米寬。使力方向朝下，撬了不止一次。
他把光移向鎖孔。蹲下來。
鎖孔周圍有一圈細碎的劃痕，集中在彈珠入口的位置，陳鐵柱從自己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細鋼絲，前端彎了個小鉤，把鋼絲慢慢捅進鎖孔，手指感受阻力。
第三顆彈珠歪了。他抽出鋼絲，把工具扔回包里。這鎖芯沒壞，但彈珠給人捅變形了。開門的人手生，用的鋼絲不是專業工具，但力氣夠大。
開沒開？
開了。
陸深看著門。
門開了，但沒進去多久。陳鐵柱站起來，膝蓋 嚓響了一聲。他揉了一下膝蓋。進去的人很小心。但你看看腳下。
他指門縫底部。門檻的鋁合金槽里積著一層細灰，灰塵上有兩道平行的紋路。
鞋底印。四十三碼左右。底紋是橫條的，普通工裝鞋。
陸深推開門。
工作室里看上去一切正常。工作台上攤著幾張結構圖，文件櫃靠牆立著，電腦顯示器黑著屏，角落里堆著幾箱資料。空氣悶，有一股紙張受潮後發出的霉味，混著金屬器具上殘留的切削油氣息。
陳鐵柱沒著急進去。他站在門口，視線從左往右慢慢掃過去。
先看書桌。再看文件櫃。再看工作台。
他走向文件櫃。
櫃子是兩開門的鐵皮櫃，靠牆放了三年，位置從沒動過，陳鐵柱蹲下去用手電照著櫃子底部和地面接觸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積灰，櫃子腳旁邊的灰塵上壓著兩道淺淺的矩形痕跡——那是櫃腳長年壓出來的印子，但在櫃子當前位置的右側五厘米處，還有另一道更淺的痕跡。
動過。他說。往外挪了大概五厘米。有人把櫃子拉開看過後面，然後又推回去了。推的時候沒完全對準原來的位置。
陸深走到書桌前。桌上放著一個筆筒，里面插著幾支鉛筆和一把鋼尺。他拉開第一個抽屜。里面的東西看著沒有異常。
別拉了。陳鐵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抽屜把手。
陸深低頭看。把手下沿有一道新鮮的指印。灰塵被抹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面顏色稍深的金屬面。指紋紋路模糊，戴了手套。
有人拉過這個抽屜。然後又從里面把筆筒擺回原來的位置。但筆筒底座壓出來的灰圈對不上——轉了大概三十度。
什麼時候的事？
陳鐵柱走回門口，重新看了一遍門框上的刮痕。手指在金屬茬口上蹭了一下，拿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氧化程度不深。金屬茬口還沒怎麼變色。兩三天。最多三天。
他收起手電，直起腰。
來的人目的不是偷東西。設備沒丟，現金沒丟。翻的是文件櫃和抽屜。找的是信息。他看了一眼陸深。你最近得罪人了。
陸深沒接話。他走到工作台前，拉開第二個抽屜。手指伸到底板下面，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塑料盒。備用鎖芯。
今天就換。
陳鐵柱說。鎖必須換。你之前放在這里的那些樣本和報告呢？
轉移。
陸深蹲下來，打開工作台下面的灰色鐵皮櫃。從里面取出三個密封的樣品袋和一塊移動硬盤。混凝土芯樣、鋼筋截面照片、恆基項目的全部檢測數據。每袋樣品上都有他手寫的標簽，編號、取樣位置、日期，一個不少。他把東西裝進一個黑色背包，拉上拉鏈。
陳鐵柱站在門口看著他。工作室外面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風從樓梯口灌進來，帶著樓外馬路上隱約的汽車尾氣味道，還摻著點下水道泛上來的潮氣。
陸深把背包拎起來掂了掂。不重。但里面的東西夠讓某些人睡不著覺。
陸深。
要不先放一放。陳鐵柱說。風頭過了再說。你現在手里有報告有數據，不差這幾天。
陸深拉好背包帶子。沒回答。
他走到門口，蹲下來，開始拆舊鎖。螺絲刀擰動固定螺絲，金屬刮擦聲在空走廊里傳出去很遠。舊鎖芯取出來的時候，邊緣有一圈明顯的撬痕，鋁合金表面被擠壓變了形。
新鎖芯裝好。最高防盜等級，防技術開啟時間超過十分鐘。他試了兩次鑰匙。很順。
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工作室。攤開的圖紙，挪過位置的文件櫃，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顆粒在走廊燈光里緩慢翻滾。
你先走。他對陳鐵柱說。
你呢？
有地方去。
陳鐵柱看了他兩秒。沒多問。
注意。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沉重，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陸深背上背包從後門出去。
街上沒有人。十一點多。路燈把路面照成橙色，每隔十幾米有一段燈光照不到的暗區。夜風帶著涼意貼過來，皮膚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遠處有狗叫聲，斷斷續續。
他走在人行道上。背包掛在右肩。每走一段路就用余光掃一眼身後停著的車。車窗玻璃的反光里沒有移動的輪廓。
拐進一條老城區的窄巷，頭頂晾衣繩滴著水落在石板路上滴答滴答響，巷子深處有野貓踩過鐵皮垃圾桶的聲音嘩啦一聲然後安靜下來，他數著自己的步子估算距離，右肩被背包帶子勒得發酸，走過一盞壞了的路燈腳下踢到一個空易拉罐罐子滾進排水溝 當一聲，他停了兩秒，沒有其他動靜，繼續走，三百多米後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鐵門銹跡斑斑，這是他爺爺留下來的老倉庫，已經空置兩年。
門上掛著掛鎖。鑰匙在他褲子口袋里。他掏出來，捅進鎖孔，擰了兩下。掛鎖彈開。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金屬刮擦聲。
里面悶熱。空氣里全是鐵銹的腥味和舊紙箱的霉味，兩種氣味攪在一起，黏在鼻腔里。他摸到燈繩，拉了一下。頭頂裸燈泡閃了兩下，穩住。白光把二十平方米的空間照得煞白，牆角堆著紙箱和舊家具，中間一張金屬桌。桌面上落了一層灰，他用手掌抹了兩把，露出底下的鐵皮。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從里面把鐵門反鎖。
背包打開。樣品袋、移動硬盤、方遠山的筆記本。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
方遠山的筆記本是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邊角磨得發白。陸深拿到這本筆記已經三個月了，封皮被他翻得發軟，從第一章就開始看。他打開筆記本，從前向後翻。方遠山的筆跡。現場勘查記錄、材料檢測數據、結構計算手稿。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收得干淨，橫平豎直，每個字之間間距相等。做事極其仔細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字。
翻到大約三分之二的位置，筆跡變了。
筆壓明顯加重，好幾處紙面被筆尖戳出凹痕，寫字的人手在抖，字開始歪斜，向右傾倒，行距被擠得越來越窄，字和字貼在一起分不出間隔，接下來的幾頁全是這種急促而混亂的筆跡，紙頁邊緣有幾處墨點，甩上去的，筆尖落紙時猶豫太久留下的痕跡。
再翻一頁。
這一頁的右上角被折了一個角。三角形，折痕整齊，很深，絕非自然磨損。是刻意折出來的記號。
他把折角展開，紙面上只有幾行字，字跡和前面的內容完全不同——字形更大，筆畫毛躁，好幾個字的收筆都拖著長尾巴，寫字的人不斷抬頭看別處，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筆畫上，頂部寫著一個日期，去世前幾個月。
日期下面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這一頁，說明你已經在走我走過的路了。小心恆基。
陸深盯著那四個字。
頭頂裸燈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電流穿過鎢絲，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空間里持續不斷。光線白而穩定，不閃。
他拿出手機從三個角度拍了照片，手機快門聲在倉庫里顯得格外清脆，他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新的一頁頂部寫下兩個字，畫了兩道下劃線，下面寫方遠山去世前幾個月，再下面寫他知道什麼。
筆尖停在紙面上。幾秒鐘。他合上筆記本。
門外傳來腳步聲。皮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節奏均勻。不快不慢。經過鐵門前沒有停頓。聲音漸漸遠了。陸深沒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但耳朵一直豎著，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他伸手把樣品袋排好。
八袋混凝土芯樣，他從編號零七的袋子開始測量，灰色圓柱體從恆基項目地下二層車庫承重柱上鑽取，那天電鑽聲在地下二層回蕩了四十多分鐘才從標稱三十兆帕強度的柱子上取出這一塊十五厘米的芯樣，斷面上骨料分布不均勻，水泥基體顏色偏淺，他用卡尺量直徑量高度觀察斷面特征，一項項記在本子上。
手很穩。
倉庫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金屬桌面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燈泡散發的熱量讓桌面溫度微升，鐵皮熱脹的聲響。時間過去多久他沒看。窗外沒有窗，四面全是實牆。手機震了一下。陳鐵柱發來兩個字︰到了沒。
他回了一個字︰到。
放下手機繼續干活。
量完最後一塊芯樣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脖子僵得發酸。他站起來，把八塊芯樣沿著金屬桌子邊緣排成一排。
這些灰色圓柱體是恆基項目現存的全部物證。今晚的短信、被翻的工作室、停車場里劃破的車胎——所有事情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清理痕跡。而方遠山去世前幾個月就看到了這一步。
他翻開筆記本。方遠山去世前幾個月寫下的那行字就在眼前。小心恆基。
一個死了的人留下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