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大學司法鑒定中心在校園西北角，挨著一排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灰磚筒子樓。門口銅牌上的字褪了色，七八個實驗室名稱擠在一起，有些已經看不清。陸深繞過半棟樓才找到側面的入口。
他左手托著紙箱，右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手機。昨晚那條威脅短信的號碼還存著。有些裂縫，不該你去量。他沒回那條短信。工作室被翻過的痕跡還在腦子里——撬痕、位移的文件夾、被人動過的櫃子。陳鐵柱憑工兵經驗做出的判斷不會有錯。
紙箱里是兩段混凝土芯樣，用氣泡膜隔開，外面又套了一層黑色塑料袋，封得很嚴實。樣本是昨晚轉移到安全地點的那批東西里最關鍵的物證。
樓梯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走廊明一暗。牆上貼著安全疏散圖，邊角翹起來。上到三樓，走廊盡頭掛著結構實驗室的鋁牌。門半掩著。里面傳出低沉持續的嗡鳴——真空泵運轉的聲音，陸深在方遠山的實驗室听過類似的。
他敲了兩下門板。
秦漫雪背對門口站在樣品制備台前，白大褂洗到領口發白，馬尾扎得很高，幾根碎發搭在後頸，右手拿鑷子正把一枚鍍好金的金屬樣品放入樣品盒。制備台上擺著切割刀、砂紙、無水乙醇瓶和一台小型超聲清洗機，空氣里混著乙醇和環氧樹脂的刺鼻氣味，底層還有一絲固化劑的酸味。
陸深，方遠山老師以前提過你的。
知道。秦漫雪沒回頭。陳鐵柱幫忙聯系的。搞土木工程的人找上門來做鑒定，不算常見。
陸深沒接話。他把紙箱放到旁邊的空實驗台上，打開頂蓋，取出兩個密封袋。袋里各裝一段圓柱形混凝土芯樣，表面灰白，粗細骨料的斷面裸露在外。
配合比和強度檢測。兩個樣本，一個標號c30，一個c40。同一工程不同部位取的芯樣。
秦漫雪放下鑷子轉過身來，馬尾甩了一下，目光在密封袋上停了兩秒。
陸深撕開第一個樣本的袋子。秦漫雪接過芯樣湊到制備台的燈光前慢慢轉了一個角度，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泛著一層淡黃色，那是長期接觸化學試劑留下的痕跡。
骨料偏密。最大粒徑超過三十毫米。規範上限三十一毫米點五。粗骨料比例偏高。
她拿起十倍放大鏡對著斷面看了幾秒，放下，指尖沿著斷面一條橫向延伸的細縫劃過去，指甲踫到縫壁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水泥石層偏薄。水灰比大概率偏大。她換了個角度對著光，燈光照進裂縫內部，能看見灰白色的粉末附著在縫壁上。縫的走向不規則。有分叉。不是荷載裂縫。荷載裂縫沿骨料最大粒徑方向擴展。這條不是。收縮。或者化學侵蝕。
陸深從紙箱底部抽出施工方的抗壓強度報告遞過去。三組試塊平均值29.3兆帕，c30設計值30，略低，施工方的解釋是養護條件差異。
秦漫雪掃了一眼。29.3，剛好貼著下限，每個工地都拿這套說辭糊弄人。她把報告放到一邊，打開電腦啟動分析軟件，拿起芯樣用紅色記號筆標了兩道切割線。
光憑肉眼不夠。壓汞法測孔隙率，掃描電鏡加能譜分析，先看微觀結構再說。她看了眼牆上貼的排期表。正常排期兩周。
等不了。
秦漫雪沒多說，拿起芯樣走到切割機前把冷卻水管打開，水流沖在刀片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今天下午切樣，休息室等結果。
陸深退出去帶上了門。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電鏡嗡鳴透過門板傳出來。
休息室里只有一張鐵皮桌和兩把折疊椅，桌上放著半包沒拆封的紙巾和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窗戶外面是對面宿舍樓灰色的外牆，空調外機嗡嗡響著。陸深在桌前坐下來，從背包里取出方遠山筆記復印件攤開，折角那一頁的字跡潦草——小心恆基。四個字被反復描過，筆鋒重得劃破了紙面。他把復印件翻到另一頁，上面是方遠山手抄的混凝土抗壓強度數據，三組，對應三個取樣位置，數字本身看不出問題。配合比報告也齊全，水泥用量、砂石比例、外加劑摻量都在規範範圍內。紙面上挑不出毛病。他端起搪瓷杯接了半杯熱水，水有點澀，帶著暖瓶內膽的水垢味。
秦漫雪在電鏡室里把溫度下調了兩度，設備散熱讓房間悶了幾度，她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也沒顧上擦。
顯示屏上是水泥石與骨料的界面過渡區，放大三千倍。灰白色基體中散布著大大小小的暗色斑點。她能看出問題。很大的問題。
兩個半小時。比她預估的多了二十分鐘。中間陸深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透過電鏡室的觀察窗看見秦漫雪戴著護目鏡操作設備，她的動作很快，切樣、打磨、噴金、裝載，每一步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她按下保存鍵把電鏡圖片導出到電腦桌面，拿起桌上的對講機叫陸深過來看。
陸深推門進來的時候，電鏡室里只有顯示屏的冷光。空調出風口吹下來的冷風帶著機器運轉後的干燥氣味。秦漫雪坐在操作台前，椅子轉了半圈面向門口。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幾條被試劑濺到的淡色印記。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邊。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短響。
這是界面過渡區，三千倍。秦漫雪用觸控筆指著屏幕中央最大的一塊暗色區域，聲音在密閉的電鏡室里顯得格外清楚。孔隙，直徑約四十五微米，正常界面過渡區孔隙不應超過十微米，這里超標四倍多。
她轉回去調整焦距，旋鈕擰了兩圈，圖像銳化，放大到一萬兩千倍，屏幕上那些暗色孔隙的邊緣呈現出密密麻麻的針狀結構。
看孔隙邊緣。發亮的針狀結晶、縴維狀結晶。不是鈣礬石，不是氫氧化鈣。能譜打了，碳含量異常高。有機高分子殘留。
哪種？
聚羧酸類。秦漫雪轉過椅子面對陸深，語速比之前快了一截。一種緩凝型聚羧酸減水劑。二 一六年停產。廠家在江甦。
怎麼確定的？
碩士課題就是這個方向。她轉回屏幕前調出能譜分析的元素含量柱狀圖。國內同類產品資料全查過。分子特征圖譜我記得很清楚。碳氧比例吻合，硫含量低，不是 系也不是脂肪族。
陸深盯著柱狀圖。
和易性。秦漫雪說。這種減水劑讓混凝土的和易性特別好，拌合物流動性大坍落度高外觀漂亮，澆築之後二十八天之內試塊檢測數據完全合格，看著沒有任何問題。
她拿起觸控筆在數位板上畫了一條曲線。先升，後平，末端微微下彎。筆觸很穩。
問題在二十八天之後。這種減水劑的緩凝組分還在持續起作用，抑制水泥的後期水化反應，後期強度增長極其緩慢，嚴重的話甚至回縮。她在曲線下彎的部分點了一下。一年後實際強度可能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八十。
陸深靠在椅背上。電鏡室溫度低，他搓了搓手指。秦漫雪畫的曲線還留在屏幕上。先升後平再彎下去。驗收的時候所有數據都好看，半年一年以後混凝土開始出問題，到那時候再查已經晚了，試塊報告白紙黑字寫著合格。誰也說不出什麼。
先過檢後衰減。
秦漫雪放下筆。試塊檢測窗口期內數據達標，過了窗口期強度開始掉，工程上出現開裂滲漏承載力不足查不到配合比頭上，因為試塊報告是合格的，所有問題只能往施工質量和材料批次波動上靠。
她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拉開第二層抽屜，里面塞滿了檔案夾和塑料袋裝的樣品碎片，翻了幾秒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擱在實驗台上，袋口用回形針別著紙面泛黃。
不是工地隨手調的配比。緩凝時間窗口要精確計算，水膠比、砂率、外加劑摻量要恰到好處，試塊強度剛好過線不多不少。秦漫雪的聲音平穩。能用出這種配比的人，至少結構工程專業科班出身。
她拍了下檔案袋。紙面揚起細小的灰塵。這不是失誤。是有組織的系統性造假。
這種外加劑停產前只在華東三個省銷售過，代理商名單她這里有存檔。她把檔案袋推到陸深面前讓他拿去查。
陸深接過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時注意到夾了一張手寫便簽，秦漫雪的字跡，工整小楷，三個數字加兩行注釋。
2.3，水膠比。0.38，砂率。外加劑摻量1.2%。
配合比反推結果。從微觀結構估算的，有一定偏差。秦漫雪已經走回制備台前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拿去能省掉大量反算工作。
這超出普通商業鑒定的範圍，反推配合比需要額外的計算和比對不在常規檢測項目之內。陸深把便簽小心夾回報告里，說了聲謝謝。
秦漫雪點了一下頭。桌上有一次性紙杯，走之前喝口水。
陸深把報告裝進背包，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陸深。
他回頭。秦漫雪站在制備台後面，實驗室的白光照著她的側臉。
這種配合比方案至少需要三十組試配數據才能確定參數，背後有人系統地做了試驗研究。
走出實驗樓。天已經全黑了，風從操場方向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特有的橡膠味，校園里的路燈把梧桐樹影投在地上，遠處有學生在打球，籃球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陸深站在台階上把整條線理了一遍。三十組試配。意味著有人花了至少兩個月時間，用已經停產的外加劑反復試驗，才找到這個精確配方。不是臨時起意。蓄謀已久。而且能用停產多年的產品做這種事，說明這個人——或者這個團隊——手上有存貨。他們早就準備好了。
方遠山在筆記里寫小心恆基。配合比造假、威脅短信、工作室被翻——這些事情湊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他拿出手機給陳鐵柱發了條消息︰查華東地區十二年前代理過一種建材外加劑的公司。重點查這些公司現狀，法人和股東變更記錄。另外查一下恆基集團成立時間和早期業務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