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都市報編輯部在六樓。電梯壞了，陸深爬樓梯上去的時候，樓道里日光燈光嗡嗡地響，和秦漫雪實驗室里的聲音一模一樣。
甦晚晴的工位在靠窗那排最里面。桌面上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摞著三個文件夾，灰色的，沒有標簽。一杯速溶咖啡放在顯示器底座上，涼了，杯底沉著半塊沒化完的方糖。
她沒抬頭，手指還在鍵盤上。
陸深拉了把椅子過來。甦晚晴的灰色沖鋒衣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領口露出一截相機背帶。
論證會的事我听說了。她把電腦轉向他。屏幕上是住建局官網的一條公示——論證會後的行政通告，措辭中性，只說雙方陳述完畢，住建局將綜合研判，沒有任何傾向性。李科長那邊沒給結論。
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恆基那邊。甦晚晴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按了一下錄音筆的開關。 嗒。論證會結束後第二天，恆基建設發了一份聲明——不是給住建局的，是給媒體的。聲明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我司施工質量經權威機構驗收合格，個別鑒定公司的數據不代表最終結論。
哪個權威機構？
你猜。
恆基檢測。
甦晚晴沒接話。從桌上三個文件夾里抽了中間那個，翻開。
趙德明。她說。
---
文件夾第一頁是一張股權穿透圖。A3紙，折了兩折。展開之後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稱和箭頭，從最上面一個名字往下發散，像一棵倒長的樹。
樹根的位置寫著三個字︰趙德明。
五十六歲，永豐縣趙家灣村人。甦晚晴翻到第二頁。一張身份證復印件的掃描件，畫質不高，但能看清面容——清瘦，顴骨高，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從包工頭做起。一九九六年注冊了第一個施工隊，當時叫德明工程隊，注冊資本五萬塊。
怎麼查到的？
工商登記是公開的。她翻了一頁。後面的就需要多跑幾步了。德明工程隊二 一年更名為德明建築工程有限公司。二 三年和另一家公司合並，成立了恆基建設有限公司。從那以後，恆基像吹氣球一樣膨脹——二 五年拿到第一個安居工程標段，二 七年同時吃下三個，二 一 年之後每年至少五個項目。
她的手指在股權穿透圖上順著箭頭往下劃。
但你看這個——趙德明本人不擔任恆基建設的任何職務。不是法人，不是董事，不是監事，甚至不是股東。恆基建設的法人代表叫陳維，是他的表佷。股東名單里也沒有趙德明的名字——股份通過三層殼公司持有，最終追溯到一家香港注冊的控股公司。
他把自己藏在殼後面。
對。但控制權是實質的。所有重大決策——項目投標、分包選擇、材料采購——最終簽字的人都是趙德明。只不過他的簽字不叫簽字，叫口頭指示，不留紙面。
陸深看著那張股權穿透圖。箭頭從趙德明往下，分成三條線——恆基建設、恆基建材、恆基工程檢測。三條線再往下分叉，生出十幾家子公司和關聯公司，包括鑫源新型建材和鑫達防火材料。
鑫源和鑫達。他指了一下。
對。都是恆基建材的子公司。一個做混凝土外加劑，一個做防火涂料。表面上是獨立運營的建材供應商，實際上只服務一個客戶——恆基建設自己施工的項目。甦晚晴翻到下一頁。一張表格，列著十幾個項目名稱、施工方、混凝土供應商、防火涂料品牌。每一行的施工方都是恆基建設，供應商在和之間交替。
十二個項目。她說。從二 一 年到二 一九年。住宅、商業、工業、教育——全有。混凝土用的是同一家攪拌站，攪拌站的實際控制人是趙德明的小舅子。防火涂料用的是同一條生產線，消防認證編號全是編的。
陸深沒說話。他在看表格最下面一行——第十二個項目。項目名稱寫著海城市第十七中學教學樓加固工程。
學校。
秦漫雪下午說的那四個查不到的項目里也有一個學校。
這個教學樓——
二 一五年竣工。甦晚晴的語氣沒變，但她按錄音筆的頻率快了。施工單位恆基建設，混凝土供應商是趙德明小舅子的攪拌站，防火涂料品牌鑫達。目前在使用中。
他腦子里閃過秦漫雪說的那句話——六個項目。可能還不止。現在甦晚晴查出十二個。數字還在漲。
---
甦晚晴把文件夾翻到倒數第二頁。一張手寫的名單，字跡很小，密密麻麻排了三列。
這是恆基建設過去二十年的核心管理層名單。從公開信息和線人渠道交叉驗證過的。
她的手指點在第一行。
趙德明——實際控制人。陳維——法人代表，表佷。馬洪波——執行副總，創業老兄弟，負責現場施工管理。張啟明——市場副總，趙德明大學同學，負責投標和政府關系。
大學同學？
趙德明上過海城工業大學的函授專科，土木工程。張啟明是同班。她翻了一頁。周建邦——海城市原副市長，分管城建。不是恆基的人，但是恆基的保護傘。二 一七年退休，退休後在恆基的關聯公司當。
陸深記住了這個名字。周建邦。
甦晚晴合上文件夾。
最後一個東西。
她從電腦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已經泛黃了。八寸，像老式合影沖印的尺寸。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棟大樓前面——背景是海城市某酒店的正門，橫幅上寫著海城市建築業協會第三屆會員代表大會。
大約二十個人，排成兩排。前排坐著七八個，西裝革履，中間那個最顯眼——矮胖，笑容滿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甦晚晴翻過來給他看︰
二 九年十一月 海城市建築業協會第三屆代表大會 合影
十五年前。
前排中間那個是當時的建築業協會會長，已經退休了。他左邊第二個——甦晚晴用筆尖指了一下。趙德明。那時候還沒戴金絲邊眼鏡。
照片上的趙德明比現在年輕十五歲，但輪廓沒怎麼變——清瘦，顴骨高，嘴角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不熱情也不冷淡。他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說明那年他在行業里的位置已經不低了。
後排。甦晚晴把照片翻到正面，筆尖移到第二排最右邊。角落里那個人，你看看認不認識。
後排最右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件深色夾克，沒打領帶。和其他人的西裝革履不太搭。表情也不太搭——別人都在笑，只有他抿著嘴，目光直視鏡頭，像是在看什麼不太舒服的東西。
陸深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他認識。
方遠山的實驗室里掛過一張照片——小很多，三寸的，貼在書櫃玻璃門內側，不仔細看注意不到。照片下方用方遠山那種小楷寫著二 九年。照片上的人比合影里老了五歲，但五官沒變。濃眉，方臉，嘴唇很薄，下頜線條硬。
方遠山。他說。
甦晚晴點了一下頭。
十五年前，他們就在同一張照片里了。她把照片放回牛皮紙信封。趙德明在前排，方遠山在後排角落。一個是行業新星，一個——那時候應該還是海城工業大學的講師。
方遠山為什麼會在建築業協會的合影里？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那屆代表大會的參會名單——名單在協會的存檔里，不是保密材料。參會者主要是會員單位的負責人，加上少數特邀嘉賓。方遠山當時的身份是特邀技術顧問
技術顧問。
他給協會做過幾次技術評審——混凝土配合比優化、施工質量抽檢標準之類的。甦晚晴按了一下錄音筆。 嗒。但名單上還有一個備注——方遠山的推薦人是趙德明。
會議室里的嗡嗡聲好像變大了。或者只是他的錯覺。
方遠山是趙德明推薦進協會的。十五年前，他們認識。不只是認識——趙德明推薦方遠山做技術顧問，說明他們之間有某種合作關系，至少是趙德明認為方遠山可以用的關系。
後來方遠山發現了恆基建設的問題。發現了安居計劃的偷工減料。然後他死了。
澆進去的東西，拆不掉。
這句話在他腦子里響了一下。不是他想到的——是方遠山的聲音。很多年前在實驗室里，方遠山一邊攪拌混凝土試樣一邊跟他說︰混凝土這個東西，澆進去就拆不掉了。配比是多少就是多少，你改不了。那時候他以為老師在講專業知識。現在他覺得那句話說的不只是混凝土。
照片的來源？他問。
協會存檔室。存檔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頭，人很好，給我翻了二十分鐘的櫃子。甦晚晴把信封收好。但有一件事我不確定——方遠山和趙德明之間的關系到底有多深。推薦技術顧問可以是很淺的關系，也可以是利益共同體。
方遠山後來和恆基翻了。
翻了，說明之前有過合作。甦晚晴看著他。陸深，你導師知道恆基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從這張照片來看，他至少在十五年前就和趙德明有交集。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調查的？他掌握了多少東西？
他不知道。方遠山的深藍色硬殼實驗記錄本還在他抽屜里，翻了很多遍，但筆記本里最早的內容也是從二 一五年開始的。二 九年到二 一五年之間發生了什麼——方遠山怎麼從趙德明的推薦人變成了恆基的對手——這六年的空白，筆記本里沒有寫。
甦晚晴把三個文件夾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這些你拿去。電子版我發你郵箱。她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恆基建設昨天給報社發了律師函。損害商業信譽，要求停止一切未經證實的報道。總編已經找我談過了。
讓你停？
暫緩她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我給了總編三個方案︰暫緩、繼續、辭職。他選了暫緩。但我把報道材料備份了三份，分別放在不同的地方。
陸深站起來，把文件夾裝進帆布包。
那輛黑色轎車——論證會那天在住建局外面拍我的那輛——你查到了嗎？
甦晚晴搖了搖頭。車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實歸屬。但我讓一個做交通的朋友幫忙調了住建局附近的監控——那輛車在論證會前兩小時就到了，停在同一個位置，一直沒挪。散會後又停了四十分鐘才走。
有目的等在那里。
有目的等在那里。
他拎著帆布包走到門口。甦晚晴在身後說了一句︰
陸深。
他回頭。
方遠山在後排角落那個表情——別人都在笑，就他沒笑。你覺不覺得，他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什麼了？
他想了想。不一定。但他看得到。
---
晚上。工作室。
他把甦晚晴給的材料鋪在桌上。股權穿透圖、管理層名單、十二個項目清單、合影照片的掃描件。旁邊放著秦漫雪的實驗室報告和今天在化工廠廢墟做的碎片分布圖。
兩張桌子，兩條線。一條是技術線——爆炸痕跡、防火涂料、地下空洞。一條是人線——趙德明、恆基體系、方遠山的過去。
兩條線在恆基建設這四個字上交叉。
他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手機放在桌角。他拿起來翻了翻——沒有新消息。黑色轎車的照片還存著，那張偷拍他和秦漫雪的照片也存著。兩個未接來電，一個是陳鐵柱的，另一個未知號碼。他沒回撥。
桌上的台燈照著那張合影照片的掃描件。趙德明在前排，方遠山在後排。十五年前的兩個人，一個在光里笑，一個在暗處不笑。十五年後的今天，一個坐在海城國際金融中心的四十二樓，另一個躺在公墓里。
方遠山知道。十五年前他就知道。
他沒來得及說。
現在輪到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