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的晚上，甦晚晴在電話里說了一句話，讓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海城化工園區的一家企業，施工總承包方也叫恆基。
恆基。筆記本封底那半個被撕掉的字在他腦子里閃了一下。當晚她把材料發了過來——一個化工企業的環評批復附件，里面夾著施工合同的掃描件。總承包方︰恆基建設有限公司。
兩天了。他把那疊材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恆基建設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腦子里。安居計劃，化工廠，施工總承包——幾件事攪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凌晨兩點二十分。
工作台上的衛星地圖攤了半張，紅筆圈出六個坐標。方遠山的手繪地圖攤在右側，針孔扎出來的紅點和紅筆圈出的圓圈，一舊一新，兩種紅色，在燈光下挨著。金和小區的評估報告昨天下午提交了。今天工作室安靜了一整天。
安靜得不太正常。
腳下的地板輕微地震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桌上的水杯液面晃了一圈，又平靜下來。他以為是樓下地鐵經過——科技園路底下有地鐵三號線，末班車之後偶爾會有調試車。
但這次不對。地鐵的震動是水平的，持續的。剛才那一下是垂直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錘了一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天際線上，東南方向，有一片橘紅色的光。不是日出——方向不對。也不是路燈——太亮了，而且在動，像一片倒掛的火在天空中蔓延。
兩天前他在同一扇窗前看到的化工園區方向，幾根煙囪的輪廓。現在那個方向在發光。
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未知號碼。他看了一眼，沒接。
又震。不是來電——新聞推送。
突發︰海城青湖縣華辰化工廠發生爆炸 周邊居民緊急疏散
他點開。直播鏈接。畫面抖得厲害，手機拍的，像素很差，遠處一片橘紅色的光。濃煙把半邊天都遮住了，煙柱底部是明晃晃的火，頂部被風吹散，灰黑色的一大團，像一塊髒棉被蓋在城市上面。
鏡頭晃了一下，拍到消防車。兩輛，警燈在轉，但沒听到水槍的聲音。畫面角落里有人在跑，反光背心，消防的。
……凌晨一點四十分左右，青湖縣化工園區華辰化工有限公司發生爆炸事故……
記者的聲音被風刮得斷斷續續。他把音量擰到最大。
……初步傷亡情況不明，周邊五百米範圍內居民已緊急疏散……
他把畫面放大。像素太差，只能看出大概輪廓。廠房的骨架還在，但屋頂被掀掉了，鋼梁歪七扭八地支楞著。有幾根朝一個方向彎，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的。
火光的邊緣能看到圍牆，圍牆外面——居民樓。好幾棟。有幾戶燈還亮著，凌晨兩點的燈，要麼是嚇醒的，要麼是根本沒人了燈忘關。
他下意識地數了一下。最近的三棟樓，目測六層，磚混結構，樓間距偏窄。外立面在火光映照下能看見橫向裂縫，至少兩條貫穿了整面牆。那是沖擊波超壓造成的典型損傷。
有個地方不對。
航拍畫面切出來的時候他按了暫停。像素模糊，但廠區的大致輪廓能辨認。反應車間在廠區中央偏西，那是化工企業的標準布局。
但沖擊波擴散的痕跡不是以反應車間為圓心。
東側。廠房鋼梁被掀飛的距離更遠，碎片拋灑方向一致朝東偏南。最遠的一根鋼梁落在圍牆外大約五十米。西側呢？只碎了玻璃。
沖擊波向東傳播的距離明顯大于向西。
如果爆炸中心在反應車間，沖擊波應該以車間為圓心大致均勻地向外推。除非東側存放了遠比反應車間更危險的東西。爆心不在那里。
他拿起手機，撥了陳鐵柱的號碼。
看新聞。華辰化工廠，炸了。
……看到了。住建局傍晚找過我，說周邊居民樓有損傷，要第三方評估。問我接不接。
接了。四點，科技園路口。
手機擱在桌上。直播畫面已經切到了演播室。他把手機翻了個面。
方遠山筆記本上的十二個紅點散布在海城版圖上。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抽屜。站起來，把回彈儀和裂縫測寬儀塞進工具包，穿外套出門。
---
凌晨三點四十。科技園路口沒什麼燈。
陳鐵柱的面包車已經停在那兒了，駕駛座的窗戶開著半截，一截煙從里面伸出來，煙灰掉在車門上。
拉開門坐進去。副駕駛座上擱著一件舊夾克，陳鐵柱的，上面有煙味和洗衣液的味。車里空調開到最大，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氣。
走高速？
面包車上了主路。凌晨四點的海城幾乎沒有車。
陳鐵柱一邊開車一邊點了根煙。化工廠什麼來頭？
華辰化工。做工業涂料和溶劑的。硝化和氯化兩條生產線，廠區在青湖化工園區東片區，2015年建的。
你怎麼看出不對的？
航拍畫面。沖擊波擴散不對稱——東邊破壞範圍比西邊大了將近一倍。爆心不在反應車間，在東側倉庫。
東側是什麼？
不知道。但如果是倉庫——登記為普通原料倉庫——不該有那種級別的爆炸當量。意味著有人把不該放那兒的東西放那兒了。
面包車下了高速，拐上通往化工園區的省道。空氣里多了一股酸味，混著像洗甲水的東西，甜膩膩的，黏在嗓子眼里。陳鐵柱把車窗搖了上去。
化工園區北門。
鐵柵欄門拉著，旁邊崗亭的燈亮著。一輛白色公務用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一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靠在車頭看手機，胸口掛著工作牌，掛繩是住建局的藍白色。
陳鐵柱把面包車停在路邊。兩人走過去。
李科長？
你們是深固的？男人收了手機，打量了一下陸深——大概在看他太年輕了。
陸深，結構鑒定。
陳鐵柱，現場作業。
李科長點了下頭，從車里拿出三頂白色安全帽。先說情況。爆炸發生在凌晨一點四十分。消防一點五十三分到場，火在三點左右基本撲滅，目前還有余煙。廠區值班工人三個受傷，無死亡。
他頓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七月的凌晨四點，空氣已經悶得像蒸籠。遠處消防車的警燈還在閃，橘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周邊五百米範圍內有三個居民小區。最近的叫錦繡花園，離廠區圍牆一百五十米左右，三棟住宅樓受損最重。玻璃全碎，外牆裂縫，一棟樓的填充牆局部坍塌。
遠一點的和平里小區和華辰生活區，四百米上下，主要是玻璃碎裂和既有裂縫擴大。
既有裂縫？陸深追問了一句。
對。有幾棟樓之前就有住戶反映過牆體開裂，物業說是溫度裂縫，不礙事。這次爆炸一震，裂縫變寬了，住戶不干了。
人員傷亡呢？
居民側暫無報告。疏散及時。但錦繡花園有住戶反映樓體震晃了，要求鑒定能不能住。
陸深點頭。委托方是住建局？
對。這次不走保險。華辰化工的安全生產許可證上個月到期了，還沒續上，安監局已經介入。住建局需要自己的獨立評估數據。
為什麼不找別家？
李科長看了他一眼。金和小區的事傳開了。你在論證會上逐條駁的事，系統里都知道了。他的語氣沒什麼表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們科長說，找個敢講真話的。
面包車後備箱里還有一箱礦泉水。陳鐵柱拎過來，一人發了一瓶。李科長接了，擰開灌了半瓶。
還有一點。李科長把瓶蓋擰回去，聲音低了半分。錦繡花園是2016年交付的，當年的安居計劃配套項目。
陸深擰瓶蓋的手頓了一下。
安居計劃。
方遠山筆記本上那四個字的筆畫在腦子里一閃——安居計劃•抽樣點位，針孔扎出來的十二個紅點，散布在海城版圖上。兩天前甦晚晴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又浮上來——施工總承包方也叫恆基。
安居計劃的配套住宅樓，建在化工園區旁邊。施工方是恆基。
他想起方遠山筆記本上的那句話——保守估計該方案已運行至少十五年，涉及六個省至少二十三個項目。安居計劃不只是學校，不只是住宅，可能還有更多他還沒看到的東西。
而現在，一場爆炸把這些隱藏在暗處的線索炸到了明面上。
當年辦得急，手續有些不太規範。李科長把空瓶子擱在車頂上。現在炸了個化工廠在旁邊，居民樓被震出裂縫，你說住戶能不鬧？住建局需要一份過硬的評估報告——哪些樓還能住，哪些不能住，白紙黑字寫清楚。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三個人都轉頭看。化工廠的某個儲罐在余溫下泄壓，蒸汽柱沖上夜空，白色的，在橘紅色的火光映襯下像一根豎起來的柱子。
陸深目光從蒸汽柱往下移，落在化工園區圍牆外面的那幾棟居民樓上。樓體輪廓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排站在水里的影子。那些樓里住著的人，不知道自己腳下的混凝土是誰澆的，也不知道澆進去的東西到底撐不撐得住。
他把安全帽扣在頭上，系好下頦帶。
走吧。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