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是上午九點執行的。
住建局來了兩輛車。一輛白色面包車，一輛灰色商務車。面包車先停到華辰化工廠門口，車上下來四個人——兩個穿制服的住建局工作人員，一個環保部門的，一個法院執行員。
陸深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沖鋒衣拉鏈拉到頂，八月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
化工廠大門鎖著。卷簾門拉到底，銹跡從底部往上蔓延了半米高。門柱上掛著一塊牌子——華辰化工有限公司，白底紅字，紅漆褪成了粉色。牌子左下角貼著一張通知，A4紙，已經被風吹得只剩半截。
五百米外就是居民樓。爆炸沖擊波震碎了三分之一住戶的窗戶玻璃，幾棟樓的外牆上還能看到裂縫——放射狀，從窗框角部往外延伸，最寬的一條他用裂縫測寬儀量過，1.2毫米。這些樓的結構安全性評估報告他已經交了。加固方案還在做。
李科長從商務車上下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又抹了一下，走到門口。
陸工。他隔著馬路喊了一聲。
居民樓加固方案什麼時候能出？
正在做。下周。
李科長點了一下頭。從文件袋里抽出封條和漿糊。走到卷簾門前面，把封條橫貼在大門中間。
封條上印著海城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 查封，白底紅字。日期︰2024年8月15日。
他用刷子刷了一遍漿糊，退後兩步，確認封條貼牢了。然後拿出執行書，翻到最後一頁，遞給陸深。
簽個字。見證人。
陸深接過筆，在執行書底部簽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半。
加固方案出來以後直接送住建局。李科長把執行書收回文件袋。上面的意思是——盡快。五百米範圍內十七棟樓，六百多戶居民。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汗又冒出來了。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低了半拍。化工廠的律師團昨天遞了一份行政復議申請。听證結論他們不服。
行政復議是他們權利。
我知道。但上面不想拖。他把文件袋夾在腋下，轉身上了車。
兩輛車先後開走，揚起一陣灰塵。灰塵里帶著化工廠特有的酸味，嗆嗓子。混凝土灰塵混著化學殘留的味道——他在廢墟里聞過無數次的那種干澀和刺鼻。
陳鐵柱從路邊的樹蔭下走過來。手里叼著一根煙，沒點。
就這？
就這。
封條一貼，完事了？
化工廠的事完了。居民樓的加固方案還要兩周。
陳鐵柱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搓了一下。那恆基呢？
陸深沒回答。他看著卷簾門上那道封條——白底紅字，在褪色的門牌下面，像一道剛劃的傷口。
圍牆里面傳來金屬踫撞的聲音。大概是廠區里還有人在搬東西。但那些聲音很快停了。
遠處工地的打樁聲悶悶地傳過來。一下，兩下。城市永遠在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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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工作室。打開電腦，把U盤里的數據又看了一遍。
化工廠的結構計算書和荷載計算整整齊齊排列在屏幕上。方遠山的筆記本打開放在桌面上，他逐行比對了荷載參數。
周航給的數據和方遠山2014年記錄的數值偏差不超過百分之三。十一年前的數據，十一年後的驗證。方遠山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行都標注了日期和來源。
他翻到筆記本夾著化工園區平面圖的那一頁。三條地下通道的走向已經通過開挖和地質雷達確認了。通道東北方向延伸，終點在圍牆外十米左右。那個方向是一片空地——規劃圖上標注為預留綠地。
方遠山為什麼標出這條通道？化工廠的地下通道和安居計劃有什麼關系？
他合上筆記本。暫時想不通。
五點半，手機響了。甦晚晴。
股權穿透圖查完了。五層全打通了。
發過來。
不發。當面看。晚上七點，老地方。
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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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館還是那家。城東商業街拐角，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個，牛肉面變成了牛 面。牆上的菜單油漬斑斑，角落里的電視在放本地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陸深先到的。要了一碗牛肉面和一個杯子，倒了一杯白開水。
甦晚晴七點零五分推門進來。灰色沖鋒衣，相機掛在脖子上，錄音筆插在口袋里。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平底鞋加習慣性放輕腳步。
她坐到對面，從包里掏出一疊A3打印紙。折成三折，展開鋪在桌上，幾乎佔滿了整個桌面。
股權穿透圖。從底部到頂部畫了五層方框，每層之間用箭頭連接。每個方框里寫著公司名稱、法定代表人、注冊資本和成立日期。右下角用紅筆標注了數據來源——工商公示、天眼查、香港公司注冊處。
最底層。她的手指點在左下角的紅色方框上。華辰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建平。注冊資本五千萬。
手指往上移。
第二層︰華辰化工的控股股東——海城恆基工程咨詢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六十五。法定代表人︰李明輝。
第三層︰恆基工程咨詢的控股方——海城恆基建材集團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八十。法定代表人︰張海。
第四層︰恆基建材的母公司——海城和信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全資控股。法定代表人——她停了一下。孫德勝。這個名字你查不到任何公開信息。沒有照片，沒有簡歷，沒有其他公司的任職記錄。就是個簽字工具。
第五層——她的手指停在最上面的方框上。和信投資的唯一股東︰Eaststone holdings Limited。注冊地︰英屬維爾京群島。
陸深盯著那個英文公司名。bVI。離岸公司的標準注冊地。股東信息不公開，董事信息不公開，財務報表不公開。
bVI公司查不到股東信息。但和信投資的工商備案文件里有一份股權轉讓協議。2018年簽的。轉讓方叫Eaststone，受讓方叫——
她翻到第二頁，指著一個名字。
恆基國際控股集團。注冊地︰香港。我在公司注冊處查了年報——董事名單上有三個人。兩個是掛名董事，第三個名字是實名的。
她用筆在股權穿透圖上畫了一條虛線，從bVI公司連到香港公司。
趙德海。趙德明的堂弟。
趙德海。
2019年去世。去世以後，恆基國際控股的股權全部轉給了一個人。
她的筆尖停在股權穿透圖的最頂端。手寫加粗的兩個字。
趙德明。
五層殼公司。從海城到bVI到香港，再回到海城。繞了半個地球，終點是同一個人。
陸深端起白開水喝了一口。杯子底部有一圈水漬。
還有一層。甦晚晴從包里拿出另一張紙。不是股權穿透圖，是一張舊報紙的掃描件。2015年的海城日報，報道了海城市副市長出席某個基礎設施項目簽約儀式。照片里一排人站在簽約台後面，每個人面前擺著一份紅色封面的協議文本。
周建邦。她的手指點在照片正中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臉上。海城市前副市長。分管城建和國土。2017年退二線，掛了個調研員的閑職。
跟恆基什麼關系？
他在任期間經手的城建項目審批——恆基建設中標了十一個。總金額三十七億。
她把報紙掃描件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周建邦之子周鵬，現任海城經開區管委會副主任。
兒子管工業用地審批。老子管城建項目審批。恆基建設在兩頭都吃得開。
陸深沒說話。看著股權穿透圖上那些箭頭和方框——從海城到bVI到香港，從趙德明到周建邦，從化工廠的一般物品儲存到三十七億的中標項目。
你在查的東西，甦晚晴把股權穿透圖折好，塞回包里，不只是趙德明一個人。是一整條鏈子。從監理到檢測到攪拌站到殼公司——每一個環節都有人。
我知道。
化工廠爆炸只是這條鏈子上的一個環節。如果順著鏈子往上查——
我知道。
方遠山當年就是順著這條鏈子往上走的。她停了一下。然後他死了。
面館里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和茶館里一樣的頻率，一樣的音調。電視里的本地新聞換了天氣預報，主持人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他把面前的面碗推到一邊。碗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白色的湯漬。面湯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甦晚晴。
我順著這條鏈子往上走的時候——你在不在？
她按了一下錄音筆的開關。 嗒。
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