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鐵柱來工作室的時候帶了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包子，一個裝著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
他把裝包子的袋子放在桌上。肉餡的。涼了。街角那家。
陸深拿了一個包子。涼的。咬了一口，面皮發硬。
陳鐵柱在對面坐下來。椅子吱嘎響了一聲。他把黑色筆記本放在桌上，用橡皮筋綁著，橡皮筋已經松了，表面泛白。
這是什麼？
我的本子。他解開橡皮筋，翻開第一頁。2009年開始記的。那年我剛從保險公司出來，自己做理賠調查。九年。所有的現場勘查都記在這上面了。
陸深放下包子，把筆記本拿過來。
紙頁泛黃，邊角卷曲。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著手寫的勘查記錄——藍色圓珠筆，字跡隨著年份變淺。有些頁面上沾著泥點和煙灰。有些頁面右下角畫了簡易的平面草圖，標注了裂縫走向和滲水位置。
我在保險公司干了九年。經手的建築相關理賠案子不下三百個。陳鐵柱又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昨天你說恆基的事，我回來翻了一晚上——
他伸手在筆記本里翻到中間部分，指著一頁。
看這個。2009年。海城城東住宅小區地下車庫滲水。施工方︰海城恆基工程咨詢項目部。保險理賠金額23萬。理賠結論︰暴雨倒灌，自然災害。
陸深看那頁記錄。陳鐵柱的字不如方遠山工整，但數據詳細——勘查時間、地點、施工方名稱、理賠金額、結論，每一項都有。勘查意見那一欄寫著一句話︰施工縫防水處理明顯粗糙，止水帶安裝不規範，建議復核施工質量。
繼續。
陳鐵柱翻了幾頁。手指點著紙面。
2011年。海城工業園廠房。屋頂坍塌。施工方︰恆基建材下面的分包商——鑫達防火材料有限公司。理賠41萬。結論︰暴雪超載。自然災害。
陸深皺了一下眉頭。鑫達——秦漫雪在化工廠廢墟里分析出來的不合格防火涂料，就是鑫達仿冒安固的產品。同一家公司。
2013年。海城某跨河公路橋。橋面局部塌陷。施工方︰恆基建材。理賠67萬。結論︰洪水沖刷。自然災害。
陳鐵柱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左手小拇指的斷面——光滑的截面在燈光下泛著淡白色。
2015年。海城某化工倉庫。火災。施工方︰恆基建材。理賠89萬。結論︰電路老化引發火災。意外。
他翻過去，沒有停。
2017年。海城某學校教學樓。外牆脫落。施工方︰恆基建設轉包給——正和建築。理賠18萬。結論︰材料老化。
正和建築。陸深說。
陳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正和監理。正和建築。都是趙德明的人。周航提過。
2018年。海城某住宅小區。地基不均勻沉降導致牆體開裂。施工方︰恆基建設。理賠142萬。結論︰地質條件變化。不可抗力。
最後一個。2018年。海城某商場地下停車場。滲水。施工方︰恆基建材子公司。理賠31萬。結論︰暴雨。
他把筆記本翻到有記錄的最後一頁，七個角被折了過去。
七個。他把筆記本推到桌面上。九個年頭。七起案子。施工方全部是恆基建設或者恆基的關聯公司。理賠結論——暴雨、洪水、暴雪、電路老化、材料老化、地質變化。全是自然災害或者不可抗力。沒有一個追究過施工質量。
陸深把筆記本拉過來，逐頁看了一遍。
第一起，2009年。地下車庫滲水的位置在外牆和底板的交接處。勘查意見︰施工縫防水處理明顯粗糙，止水帶安裝不規範，建議復核施工質量。理賠結論︰暴雨倒灌。
第二起，2011年。廠房屋坍塌的原因是鋼構件焊縫厚度不足。勘查意見︰角焊縫實測厚度5.2毫米，設計要求8毫米。偷了將近40%。理賠結論︰暴雪超載。
第五起，2017年。學校教學樓外牆涂料Voc超標，基層處理不規範。勘查意見︰涂料品牌與合同指定品牌不符，疑似仿冒產品。理賠結論︰材料老化。
七起案子。陳鐵柱每一頁都寫了勘查意見。每一條意見都指向施工質量。但理賠結論和勘查意見完全不同——一個是老天爺的錯，一個是施工方的錯。
老陳。
你當年發現施工方的問題，寫了勘查意見。但最後的理賠結論跟你的意見不一樣。誰改的？
陳鐵柱沉默了幾秒。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搓了兩下。
不知道。保險公司理賠部有審批流程。我交勘查報告，他們出理賠結論。每次結論出來我一看——跟我寫的對不上。他停了一下。我去找過理賠部經理。他說，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誰？
他沒講。就說，恆基的案子，別較真。
陳鐵柱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陸深。窗外對面馬路邊那棟在建的高層住宅樓，塔吊正在緩慢旋轉。
後來我就不寫勘查意見了。反正寫了也沒用。審批那一關全部換成自然災害。他轉過來。再後來我就不干了。
為什麼？
2018年最後一個案子。住宅小區地基沉降那個。一百四十二萬。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我勘查的時候發現，地基樁長跟竣工圖對不上。少了兩米。不是設計變更——是偷樁。
他的拇指搓得更快了。
我在勘查報告里寫了︰樁長不足，建議進一步檢測。交上去以後——理賠結論︰地質條件變化。不可抗力。一百四十二萬賠了。
他走回來坐下。椅子又吱嘎響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一百四十二萬賠給開發商。開發商拿去補個外牆刷個漆，跟業主說修好了。但地基樁少了兩米——那是整棟樓的骨頭。
他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黑色硬皮封面在燈光下反著暗光。
第二天我就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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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把U盤插進電腦。翻到化工廠鋼結構照片的文件夾。
二十幾張現場照片。拍攝時間標注在文件名里——爆炸前兩周拍的，大概是周航做結構復核的時候留下的。他逐張放大看。
第七張——主梁和次梁連接處的特寫。焊縫表面覆蓋著一層防火涂料，厚度目測不到兩毫米。照片角落里有人用記號筆標注了實測數據︰涂層厚度0.8至1.2毫米，設計厚度3毫米。
他翻到下一張。同一根鋼梁的另一個角度。涂層下面隱約可見底漆的顏色——不是正常的防銹底漆灰白色，而是一種不均勻的銀灰色。底漆覆蓋不完整，有幾處直接露出了鋼材的原始表面。
防火涂料不達標。底漆也不達標。鋼梁一旦失去防火和防腐的雙重保護，在潮濕環境下三到五年就會出現嚴重銹蝕。火災中耐火時間從設計的兩小時縮減到二十分鐘甚至更短。
秦漫雪在化工廠廢墟里發現的同一批不合格防火涂料殘留——鑫達仿冒的安固tF-200型膨脹型防火涂料。涂層0.8到1.2毫米，遠低于設計3毫米。300攝氏度開始分解。保護時間僅20分鐘。
現在U盤里的照片說明，這種材料不只用在化工廠。2011年的廠房屋坍塌，施工方也是鑫達。
他拿出方遠山的筆記本，翻到2014年3月的記錄。方遠山在去世前兩周寫下的一行字︰
混凝土。鋼材。防火涂料。每一個環節都在省。這不是一個項目的問題——這是一個體系。
筆記本和U盤並排放在桌上。一個是十一年前的手寫記錄，紙頁泛黃，字跡工整。一個是現在的數碼照片，像素清晰，數據標注完整。兩份證據，間隔十一年，指向同一個結論。
手機響了。甦晚晴。
我查了那七起理賠案涉及的施工方工商信息。
七家公司，五家注冊在同一年——2015年。注冊地址全部是海城經開區同一路18號。
同一個地址？
同一個地址。同一個樓層。門牌號從18-1到18-7。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五家的法定代表人各不相同，但——我查了身份證號碼的歸屬地。五個人全來自同一個縣。安徽六安。
趙德明的老家。
對。我去年路過那個地址看了一眼——一間鐵皮門面的商鋪。門是鎖的。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已注銷。玻璃上貼著一層磨砂膜，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七家殼公司。同一個地址。同一個注冊年份。法定代表人來自趙德明的老家。
他掛了電話。看著窗外。對面馬路邊那棟在建的高層住宅樓，塔吊的黃色大臂在暮色里緩慢旋轉，吊鉤上掛著一捆鋼筋，正在往上升。
每棟樓都有骨頭。但有些樓的骨頭，從出生的那天起就是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