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陸深到工作室的時候陳鐵柱已經到了，桌上放著一疊打印好的材料，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出來的熱氣。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耷拉著，昨晚走的時候忘了澆水。
許一鳴的報告？
昨晚十一點發來的郵件，三十二頁，我看完了一遍又打印了一份。陳鐵柱的眼圈有點黑，桌上的咖啡杯空了，杯底留著一圈褐色的漬。
陸深坐下來翻開報告。數據表格，股權穿透圖，資金流向時間線，許一鳴做得很細，每一筆轉賬都標注了來源和去向，銀行流水號都附在後面。他翻了兩頁就知道許一鳴花了多少功夫，這些銀行流水不是隨便能查到的，得一筆一筆對。
七家殼公司，不只是恆通。陳鐵柱把報告翻到第三頁，上面是一張股權穿透圖，七個方框用箭頭連在一起，最上面的方框寫著恆基建設。
全注冊在同一個地址，城東開發區創業路28號。總金額超一千萬，成立時間都在2013到2014年之間。
七家同一個地址。
對，創業路28號，和海鑫同一個門牌號。許一鳴查了工商注冊信息，這七家公司的經營範圍各不相同，有工程咨詢的，有建材貿易的，有設備租賃的，但注冊地址一模一樣。七家公司，七套公章，七個銀行賬戶，實際上就是一個口袋。
一個口袋進，一個口袋出。
對。錢從海鑫進去，通過七家殼公司分散轉出，最後回到恆基的口袋里。許一鳴算了一下，光潤河大橋和道路改造兩個項目，差價就將近兩百萬。七個殼公司走了三年，總金額超一千萬。
恆通呢？
監事查到了。陳鐵柱把報告翻到第七頁，用筆點了一行。李秀英，恆通監事。許一鳴查了她的戶籍信息，是恆基實控人趙德明妻子的姐姐。資金鏈直接連上恆基。
陸深看著那個名字。趙德明的妻姐在殼公司當監事，這不是中間人，是家族網絡的一部分。
從海鑫到恆通到鑫達，每一道彎都繞在趙德明家里人的手上。用家族關系控制資金通道，比雇佣外人安全得多，也更難被外部人穿透。
他在報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李秀英→趙德明家族→恆基。
手機響了，秦漫雪。
碳酸鈣的來源追到了。秦漫雪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念實驗報告。海城礦產品加工廠，2013到2015年期間賣出了一批高純超細碳酸鈣，總量12噸。
12噸。買方是誰？
個人名義，現金購買，沒有走公司賬。我查了工商登記，海城礦產品加工廠是家老廠，主要做工業填料，客戶都是正規企業，個人買家很少。
送貨地址呢？
城東開發區三期工地，恆基市政分公司的施工場地。
時間？
2014年3月。分兩次送貨，3月12號6噸，3月25號6噸。
陸深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日期。2014年3月，方遠山2013年12月完成探測，三個月後。方老師剛把結果保存下來，就有人開始買碳酸鈣密封地下空間。
三個月。
對，時間上很緊。方遠山12月做完探測，3月就有人開始密封。
賣方還記得什麼？
個人名義買的，現金，沒留公司抬頭。賣方只記得是個男的，四十來歲，開一輛白色面包車。
這種碳酸鈣粒度很細，價格不便宜，一般只有高端工業才會用。有人在地下工程里用了高端密封材料，而且用量不小。
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陸深把筆記本合上。
去創業路28號看看。
創業路在城東開發區的最東邊，兩邊是新建的廠房和倉庫，中間夾著幾棟三層小辦公樓，路邊堆著生銹的鋼管和水泥預制件。
路上大車不多，偶爾過去一輛渣土車，揚起的灰塵在陽光里散得很慢，過了好一陣才落回路面。28號在路的東頭，門牌號釘在一根歪斜的電線桿上，油漆已經剝落，數字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痕。
是一棟三層小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位置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底層玻璃門上貼著招租廣告，電話號碼褪了色，門口停著兩輛電動車。
陳鐵柱繞著樓轉了一圈拍了幾張照片，二樓的窗簾是新的，米白色，跟這棟舊樓不太搭。
陸深走進旁邊的物業中心，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櫃台後面看報紙。
這棟樓是什麼產權？
物業翻了翻記錄。恆基置業。那些公司是注冊在這兒，實際沒人在這兒辦公。
恆基置業？
恆基建設的全資子公司，管物業和房產的。你要租的話可以談，三樓還有空房間。
不租。就是問問。陸深沒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他站在路邊又看了一眼那棟樓。三層小樓，七家殼公司，創業路28號，產權屬恆基置業。殼公司的注冊地址是恆基自己的樓，連租金都不用付。整棟樓空著，就是一個殼，跟那七家公司一樣。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樓的照片，然後上了車。回去的路上陳鐵柱一直沒說話，手里的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回到工作室，陸深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經寫著海鑫到恆通到鑫達的資金鏈，程志遠的信息，碳酸鈣等于密封材料。他拿起筆開始補充，先把許一鳴報告里的關鍵數字抄了上去。
12噸碳酸鈣。他在白板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方框，標注。
方老師的筆記里那間側室，長十米寬八米高三米。牆面積大概108平米，地面80平米。如果用碳酸鈣填充縫隙做密封，12噸的量差不多能處理80到100平米。
跟通道那間側室吻合。陳鐵柱說。
不只是面積吻合。時間也對得上，方遠山12月做完探測，3月就有人買碳酸鈣。方老師那邊一有結果，恆基這邊就開始封。他把白板上碳酸鈣=密封材料那一行用紅筆圈了起來。
那買方是誰？
陸深在白板上寫了一個名字。
方成林。
陳鐵柱看著那個名字。碳酸鈣的買家？
2014年3月，方遠山發現地下結構三個月後。有人在方老師剛把結果保存下來就開始買碳酸鈣，送到恆基的工地。方成林買12噸碳酸鈣，個人名義，現金，四十來歲，開一輛白色面包車。
他可能是給誰代買的。
可能。但他知道地下有什麼，或者至少知道有人在地下做什麼。12噸碳酸鈣不是買來做家務清潔的。
陸深在白板上方成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連到資金鏈那一欄。然後他在旁邊寫了趙明輝三個字，畫了一個箭頭指向。
資金鏈的報告給趙明輝看。
趙明輝？陳鐵柱問。
他在交通局，手里有項目審批權。恆基的工程項目都要過他那個口子。這份報告擺在他面前，他知道輕重。
但報告到了趙明輝手里就得經過劉建華。
就是要讓劉建華看到。報告到了他手上他就得做選擇，壓下去還是往上遞。不管他選哪個，都會留下痕跡。趙明輝遞了報告，劉建華壓了，那就說明劉建華有問題。劉建華遞上去了，上面就得處理。
你在賭趙明輝會遞。
趙明輝不是傻子。他遞報告是為了自保，他不遞的話將來出了事他也要擔責。
陳鐵柱想了想。方成林那邊呢？
方成林是突破口。陸深掏出手機，給周航發了一條消息。
周航回得很快。
方成林，永豐趙家灣人，目前在趙家灣，和馬曉東一起。
陸深把手機放下，在腦子里把這個名字和之前的線索對了一遍。方成林，永豐趙家灣，碳酸鈣買家，方遠山發現地下結構後三個月就買了12噸碳酸鈣送到恆基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