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周維正給了什麼？
方老師2013年的地質雷達材料，藏了十三年。
陳鐵柱拉了把椅子坐過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聲。能用嗎？
先看看。
陸深點開文本文件，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方老師的格式習慣，一行接一行，沒有多余的空行。
2013年11月至12月，海城城東開發區地質雷達探測，共8個探測點，深度範圍1至5米。
多個探測點地下約3米處存在人工結構，形態為封閉或半封閉空間。探測點4、5、6的異常信號與城東開發區道路改造工程範圍高度重合。
他停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探測點7、8與錦繡花園小區方向一致。推測︰地下人工結構與地面工程項目存在對應關系，也可能是掩蓋。
陸深關了文件。八個探測點，比U盤里的多了四個，多出來的指向道路改造和錦繡花園。
他在腦子里把探測點和之前的坐標表對了一遍，重合度很高，方老師十三年前就找到了。
他留了兩份，完整版給了周維正，精簡版給了別人。
給誰了？
不知道。
手機響了，許一鳴。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海鑫的資金流向查出來了。許一鳴的聲音有些興奮，像是憋了很久。合同款480萬分三期進海鑫賬戶，第一期144萬到賬後三天內120萬轉給了一家公司叫恆通工程咨詢。
恆通？
注冊地城東開發區創業路28號，和海鑫同一個地址，法人叫王建軍，不是海鑫的人也不是恆基的人，但我查了他的社會關系，是劉洋的妻弟。
陸深看了一眼陳鐵柱，陳鐵柱放下了手里的筆。
恆通收到120萬又轉出去了，轉給海城鑫達建材，鑫達把錢分了三筆，30萬、40萬、50萬，轉給三個不同的賬戶，到這一步就斷了，那三個是個人賬戶，查最終去向需要銀行流水。
但資金鏈已經夠了，海鑫到恆通到鑫達，劉洋的妻弟在中間走了一道。
對，我還查了恆通的注冊時間，成立不到三個月，在海鑫拿到合同的前一周。
殼公司。
標準的殼公司，注冊地址跟海鑫同一個門牌號，連辦公室都不用換。
兩個項目呢？
都查了，鋼材都從海鑫采購，潤河大橋480萬，道路改造320萬，加起來800萬，差價將近兩百萬，通過三家殼公司洗出去。
至少兩百萬，陸深說，實際可能更多，分三筆轉個人賬戶就是為了分散注意。
這不是臨時起意，殼公司在合同之前就注冊了，投標之前已經安排好資金通道。
我做了三年審計，這種手法很專業，不是小打小鬧。許一鳴說。
夠了，你把結果整理成報告，每一筆轉賬都要有來源。
好，明天發給你。
掛了電話，陸深拿起白板筆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左邊已經寫著潤河大橋的材料信息，他在下方空出的位置開始補充。
海鑫到恆通120萬到鑫達，分三筆到三個個人賬戶，斷。他在恆通旁邊寫了法人=劉洋妻弟，然後畫了一條虛線從恆通指向恆基。
陳鐵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資金鏈清楚了，差價從海鑫出來通過殼公司洗了一道最後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不只是口袋，是體系。海鑫是供應商，恆通是中間人，鑫達是分贓渠道，恆基是幕後。
陸深放下白板筆，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舊照片。
六個人，石碑，泛黃的相紙，他翻到背面，六個名字，鉛筆字有些淡了。
周維正說第四個名字和恆基有關。
陳鐵柱湊過來看。程志遠？
周航在查。
他掏出手機給周航發了條消息︰照片第四個名字程志遠，查他的背景。
周航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這條消息。
查到了。程志遠，2005年博士畢業，畢業後去了恆基建設，從技術員干起，2012年升副總工程師。現在還在，趙德明的技術班底。
陸深看著照片上第四個名字。2003年他們一起爬山的時候都是學生，十年後方老師留在大學查恆基，程志遠在恆基當副總工程師，張德厚勸方老師別查，兩個人鬧翻了。
三個人，三條路。一個留在學校查到底，一個進了恆基成了核心技術人員，一個病了不敢再說。
趙德明的技術班底，陸深說，意思是他負責恆基所有的核心技術方案，哪些項目用了什麼材料什麼工藝他都知道。在恆基干了二十年，從技術員到副總工程師，不可能沒經手過有問題的項目。
那他知道地下的事？
如果他經手了，他就知道。
陸深在白板下方寫了程志遠的信息，畫了一條線連到資金鏈。
手機又響了，秦漫雪。
白色粉末的結果出來了，碳酸鈣，純度很高，95%以上。
碳酸鈣？
工業級的，如果量很大可能是密封材料。
密封？
地下工程的密封，防潮防水，填充封閉空間的縫隙。
需要多少？
看空間大小，幾十平米的封閉空間可能需要幾噸。
幾噸碳酸鈣，不是隨便能買到的，工業級高純碳酸鈣需要正規渠道采購，有記錄。
對，如果有人大量采購過，工商記錄里應該有。
還有一件事，秦漫雪說，這種碳酸鈣粒度很細，價格不便宜，一般只有高端工業才會用。
有人在地下工程里用了高端密封材料，而且用量不小。
好，我知道了。
陸深掛了電話，把碳酸鈣=密封材料寫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連到地下結構那一欄。
白板上現在有四條線。左邊是材料替換和資金流向，海鑫到恆通到鑫達到三個個人賬戶，中間是人事關系，程志遠連著恆基連著趙德明，右邊是方老師2013年的探測結果，8個探測點地下3米人工結構。三條線在中央交叉，交叉點寫著恆基建設。
他退後一步看著整塊白板，筆帽還捏在手里。
從材料到資金到人到地下，每一條線都指向恆基。
夠了嗎？陳鐵柱問。
資金鏈需要銀行流水才能坐實，人事關系是間接證據，探測結果只能說明地下有問題，不能證明是誰干的。
還差什麼？
差一個入口。線索只能說明有問題，入口需要一個願意開口的人。
陳鐵柱沒說話，站了一會兒，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來。
嗯。許一鳴的報告到了之後整理一份完整的資金流向分析，每一個數字都要有來源。
陳鐵柱走到門口又回頭。程志遠那邊要不要繼續查？
查，查他在恆基經手的所有項目，哪些項目和方老師的探測點重合。
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听不見了。
陸深坐回電腦前面，繼續翻硬盤里的文件。波形數據，頻譜分析，深度剖面圖，有些注釋他看不太懂，但有一點很清楚，方老師確信地下有東西。
我已經反復驗證了所有結果，異常信號是真實的。地下3米人工結構與地面工程項目高度重合。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那海城城東的地下藏著一個秘密。我不知道該交給誰，但我會把結果保存下來，總有一天會有人用到它。
陸深看著這段話。方老師寫這段話的時候是2013年12月，距離他死亡還有三年零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