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鑽的鑽頭咬進混凝土的時候發出一種沉悶的嗡嗡聲，和鑽磚牆的聲音完全不同。陳鐵柱雙手扶著鑽機支架，控制著進給速度。陸深蹲在旁邊看著鑽頭一點一點吃進牆面。粉塵從鑽頭周圍溢出來，灰白色的，在早晨的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昨晚白板上的十七個紅點，今早變成了腳下的樓。七點五十出發，鑫海廣場東北方向八百米，安居計劃第一批交付的住宅區之一。
這片住宅區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層紅磚樓，一梯兩戶，住了二十多年。外牆的抹灰層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紅色的磚。有幾棟樓的陽台欄桿生了銹，銹水順著牆面流下來，在白色的牆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褐色的痕跡。
樓下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電動車，車筐里放著早餐的塑料袋。一個穿棉襖的老太太從單元門里出來，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拎著菜籃子往小區門口走。
陳鐵柱在3號樓單元門口架好了鋼筋掃描儀。他從工具箱里拿出探測頭，接上主機，先在牆面上做了個校準。儀器的蜂鳴器短促地響了一聲，表示校準完成。
他把探測頭貼在牆面上，從左往右一點一點地推。掃描儀的屏幕上跳出一根一根的波形線。他推了兩遍，又從一樓掃到三樓。
陸深先去檢查外牆。他沿著3號樓南側走了一圈，在二層和三層之間的外牆上發現了一條裂縫。裂縫很細，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他蹲下來用裂縫卡尺量了一下。0.15毫米。還在安全範圍內。
他又走到單元門口看了看樓梯間的牆角。牆角有一道豎向的裂縫，寬度不到一毫米，但從一樓一直通到二樓的休息平台。裂縫邊緣有輕微的滲水痕跡。
但裂縫的走向讓他在意。它不是隨機的溫度裂縫，而是沿著承重牆的方向延伸，從窗台的位置一直斜著通到地基附近。
這條裂縫是地基不均勻沉降造成的。
陳鐵柱從掃描儀的屏幕上抬起頭。不均勻沉降？這樓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以上。
二十五年的樓有沉降裂縫不稀奇。關鍵是沉降穩不穩定。
對。所以我要看芯樣。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把探測頭重新貼上牆面。他推著探測頭從左到右又掃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幾下。
三樓以下的鋼筋間距全部偏大。設計要求應該是150毫米，實際測到的間距在200毫米以上，有的地方還要更寬一些。
鋼筋被偷少了。
間距大了三分之一。等于每米少放了三根鋼筋。
陸深在筆記本上記下這組數據。一個獨立第三方檢測機構和一個施工方之間的五次合作五次合格，這個概率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但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不是這五次合格本身，而是這五次檢測覆蓋的項目類型從住宅到市政到建材幾乎涵蓋了恆基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
在這里取芯。
陳鐵柱把鑽機搬過來。鑽機是便攜式的，底座用膨脹螺栓固定在樓板上。陸深選了一個靠近裂縫的位置。鑽頭直徑50毫米。他先低速啟動，讓鑽頭在抹灰層上定位，然後加大轉速。
鑽頭穿過抹灰層，穿過磚牆，進入混凝土基礎。十五分鐘後，一根圓柱形的芯樣從鑽頭里取了出來。芯樣大約十厘米長，表面粗糙，能看到骨料和砂漿的交界面。
陸深接過芯樣。骨料分布不均勻，一側有明顯的砂漿富集，另一側粗骨料堆積。這是澆築時振搗不充分的典型表現。
他又看了看芯樣的側面。芯樣的下半部分顏色比上半部分淺了一些，表面分布著幾個細小的氣孔，有一處振搗不足的痕跡，砂漿層露出了蜂窩狀的紋理。他用手指甲在側面刮了一下，砂漿直掉粉。
骨料分布不勻，振搗不充分。下半部分顏色偏淺，可能混凝土標號不夠。
陳鐵柱湊過來看了一眼。顏色確實不對。下半段發白，像水灰比偏大。
也可能是養護不到位。送實驗室做抗壓強度就知道了。
陸深把芯樣放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沒有異味。但芯樣表面的砂漿用手指一搓就掉粉。正常的c30芯樣不應該這麼容易掉粉。他用鑰匙在芯樣側面劃了一下，劃痕比較深，說明表面硬度偏低。
他把芯樣裝進樣品袋，在袋子上寫了編號。這是17個坐標里的第一個。
陳鐵柱收起掃描儀。陸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兩個發現︰鋼筋間距偏大，混凝土勻質性差。兩個問題單獨拿出來都不致命，但組合在一起就不太對勁。
他們沿著小區里面的路往外走。路邊停著幾輛私家車，車頂上落了一層灰。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嬰兒車里的小孩在哭。小區的路面有幾處修補的痕跡，瀝青的顏色比周圍的路面深一個色號。
這條路也補過。陳鐵柱看了一眼地面。
不均勻沉降。地面和樓用的是同一個地基。
他們走出小區大門，沿著馬路往東走。馬路兩邊是九十年代種的行道樹，樹干有碗口粗，樹根把人行道的地磚拱起了一片。陳鐵柱開著車跟在後面，陸深把樣品箱放在後座上。
第二個檢測點在八百米外。另一棟安居計劃的六層住宅樓，外觀比3號樓新一些，牆面貼著白色瓷磚，底層是商鋪，一家水果店和一家五金店。水果店門口擺了一箱一箱的橘子，五金店的卷簾門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搬貨。
這棟樓的單元門比3號樓的大一些，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通知單，是物業貼的電梯年檢合格證。陸深看了一眼日期。上個月剛檢的。電梯沒問題，但電梯和結構安全是兩回事。
陳鐵柱架好設備開始掃描。這一次鋼筋間距沒有問題，數據符合設計要求。陳鐵柱看著屏幕上的波形松了一口氣。
這棟樓的鋼筋沒問題。
別急。做回彈。
回彈儀貼上牆面的時候陳鐵柱的表情變了。他先用砂輪在每個測點打磨掉表面的抹灰層，露出里面的混凝土再測。他測了四個點，每個點的回彈值都偏低。他把回彈儀遞給陸深，沒有說話。
推定強度大概c20。設計要求是c30。
c20。陸深接過回彈儀又測了三個點。七個點的回彈值都在同一個區間。他看著儀器上的數字看了幾秒。
一棟六層樓，如果混凝土強度差了一個等級，整棟樓的承載力儲備就不夠了。平時可能看不出來，但一旦遇到地震或者基礎沉降，薄弱環節就會先出問題。
而且回彈值偏低不一定是偶然——如果施工方在攪拌站就動了手腳，那每一車混凝土的強度都可能不達標。
這17棟樓都沿地鐵3號線排列。陸深把回彈儀放回工具箱。地鐵從這些樓底下穿過。如果混凝土強度普遍不達標，那就不是單棟樓的質量問題。
是整條線的問題。陳鐵柱把鑽機搬上車。
陸深蹲下來在第二棟樓的牆角也取了一根芯樣。這根芯樣的骨料分布比第一棟好一些，但顏色同樣偏淺。他用鑰匙劃了一下，硬度比第一根稍微好一點，但離c30的標準還差得遠。他在芯樣的標簽上寫了c20。這是今天的第二個芯樣。
陸深把樣品箱放在地上。箱子打開著，兩根芯樣並排躺在海綿墊上。一根來自鋼筋偷少的樓，一根來自混凝土不達標的樓。兩棟樓，兩種不同的偷工減料方式，但結果是一樣的——樓不安全。
兩棟樓的問題不一樣，但根源可能是一樣的。陸深站起來。都是安居計劃的項目，都是同一批施工方干的。如果17棟樓都是這個水平，那方遠山當年標記的就不只是坐標的問題。
他標記的是整個系統。陳鐵柱把設備搬上車。
陸深把樣品箱放進後備箱。他站在車旁邊看了一眼這兩棟樓。3號樓的外牆裂縫還在，從二層窗台一直延伸到地基。第二棟樓的白色瓷磚在暮色里變成了灰白色。
太陽已經沉到樓的後面。陳鐵柱說明天還要跑三個點。陸深點了一下頭，把樣品箱的扣子扣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