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林知意坐在公寓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速溶咖啡。
公寓是城東一處老小區的頂樓。四十平方米，一室一廳。她從林氏建設的公司宿舍搬出來後租了這里，月租兩千三。客廳里只有一張折疊桌、兩把塑料椅和一個簡易衣櫃。窗簾是房東留下的，米黃色，洗了很多次，邊緣有些脫線。
她在打電話。
對方接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見。
林總，我不能聊太久。
叫我知意就行。張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張哥叫張國棟，原來是林氏建設工程部的項目副經理。三個月前他被調去了永豐的一個工地，名義上是輪崗鍛煉。林知意知道真正的原因——張國棟拒絕在一份混凝土配比變更單上簽字。
你說。
白馬山配方。你在工程部的時候，這個配方用在哪些項目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更長一些，大約五秒。窗外有一輛卡車經過，帶起一陣灰塵，窗玻璃上的水漬被吹干了一塊。
知意，你不該問這個。
我知道。
你爸要是知道你在查這些。
他已經知道了。就是他把我趕出來的。
張國棟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嘆氣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被錄下來。
面談吧。下午兩點。城東公園南門進來，沿湖走到第二個長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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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城東公園。
她從公寓走到公園用了二十分鐘。張國棟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胸前口袋上繡著林氏建設的標志——一個變形的字。頭發剃得很短，臉上的皮膚曬得粗糙發紅，是長期在工地上的那種膚色。
他在林知意坐下來之後先看了周圍。左邊五十米有一對老人在打太極，右邊八十米有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在散步。沒有其他近處的人。
我只能說一次。說完以後你別再找我了。
白馬山配方從2015年開始用。我在工程部管材料驗收，2016年到2019年，四年。配方是恆基建材提供的，林氏負責按配方施工。
水泥用量比普通配方少百分之十五，但送檢試塊的強度能過。秘密在添加劑里面，具體什麼成分我不知道，恆基的人不讓我們問。
他停了一下。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工裝褲的布料。
四年里我經手的項目有五個用了白馬山配方。金和小區新區，翠園二期，城東三期，城北新城，還有錦繡花園。
城北新城。
城北新城三期。2018年開工，2020年交付。六棟住宅樓，地上部分是林氏施工，地下部分分包給了恆基市政。
他看著湖面。冰面上那片枯葉被風吹得轉了半圈。
地下停車場施工的時候挖到了東西。十五米深。不是回填土，是混凝土。有強度的混凝土，骨料粒徑超過六十毫米。我們做工程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正常的地質層。
你們怎麼處理的。
沒處理。項目部不讓上報。繼續挖，用鋼筋錨固做圍護，按原設計施工。
挖到的混凝土呢。
挖出來了一部分。骨料粒徑很大，最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和白馬山配方里用的骨料一模一樣。
林知意在腦子里快速比對。秦漫雪之前檢測過金和小區和錦繡花園的混凝土——骨料最大粒徑六十三毫米，來自白馬山采石場。現在城北新城三期地下十五米也出現了同樣的骨料。
你下去看過嗎。
下去過。項目部派了兩個人下去勘查。我跟著去的。
他的聲音更低了。左邊那對老人已經收了太極劍，往南門方向走了。
十五米以下有一條通道。混凝土澆築的，寬度大約一米五，高度兩米出頭，有頂，有排水溝。通道向兩邊延伸，手電照不到頭。
混凝土壁面的強度很高，不是臨時支撐的做法，是按永久結構施工的。壁面上每隔五六米有一盞燈座，但沒有裝燈。地面是找平的，走起來沒有工地通道那種磕磕絆絆的感覺，倒像是正式投入使用的樣子。
通道壁面上有沒有標記。
張國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種猶豫，在權衡該說多少。
有。盾形圖案，里面兩個字母。hJ。
林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項目部怎麼交代的。
不許拍照。不許記錄。不許跟任何人說。施工日志里那一段撕掉了。所有參與勘查的人簽了保密協議，違約金五十萬。
你為什麼現在願意說。
張國棟沉默了幾秒。他從長椅上站起來，雙手插在工裝外套的口袋里。
我父親還在住院。尿毒癥。每周透析三次。我需要錢，所以我忍了三年。他看著遠處的湖面。但我兒子今年上小學了。他的學校就是城北新城的配套學校。
他沒有再往下說。
林知意看著他。這個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的人，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紅，手指的關節因為長年握鐵錘和扳鉗變得粗大變形。他不是在為自己說話。他是在為他的兒子說話。
謝謝。
就這些了。張國棟朝公園南門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說了一句︰我在工程部的時候听人說過，金和小區地下也有，錦繡花園也有。不止城北新城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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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工作室。
陸深把樣品箱放在桌上。兩根芯樣並排躺在海綿墊上，一根來自3號樓，一根來自第二棟樓。白板上他剛寫了兩行字︰3號樓，鋼筋間距偏大，地基不均勻沉降。第二棟，回彈值c20，設計c30。
桌上的手機響了。林知意。
我見到了一個人。林氏建設工程部的前項目副經理，叫張國棟。他告訴我城北新城三期地下十五米處有一條通道，混凝土澆築，寬度一米五，高度兩米。通道壁面上有恆基的標記。
陸深沒有說話。他听著。
他說白馬山配方從2015年開始用，四年里經手了五個項目——金和小區新區、翠園二期、城東三期、城北新城、錦繡花園。地下部分全部是恆基市政施工。
城北新城三期。2018年開工。
對。他還說通道不只在城北新城。金和小區有，錦繡花園也有。恆基在每個項目下面都建了同樣的東西。
陸深掛了電話。他走到白板前面，在地圖上城北新城的位置標了一個紅色的圓圈。這個位置距離方遠山筆記本里的一個坐標點不到兩百米。
五個項目。他說。全部有地下結構。全部是恆基市政施工。全部使用白馬山配方。
許一鳴在電腦上查了一下。城北新城三期。施工方林氏建設，地下分包恆基市政。竣工驗收2020年6月。監理單位是恆基檢測。
又是恆基檢測。自己給自己驗收。
許一鳴在電腦上查城北新城三期的竣工備案信息，屏幕上彈出一頁又一頁的掃描件，每一份文件的落款處都蓋著恆基的章，從施工到監理到檢測，整條鏈上的簽字方全是一家人的不同馬甲。
秦漫雪放下筆記本。加上今天芯樣取的兩棟樓，目前確認有問題的安居計劃點位已經有六個。兩個有地下結構，四個混凝土不達標。
六個。陸深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把幾個點位連起來。方遠山標了十七個。如果每個項目下面都有同樣的通道，每棟樓的混凝土都是這個水平，那這條暗線就不只是幾個點的問題，是一整張網。
他沒有把話說完。工作室里沒有人說話。
周航從門口走進來。他比陸深他們晚到工作室一個小時，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面，身上帶著一股外面冷空氣的涼意。
匿名消息的事。有進展了。
所有人看著他。
那個號碼是預付費SIm卡。去年十一月在城南一家便利店買的，現金支付，沒有登記身份。過去三個月發過三條消息，全部發給陸深。
基站定位呢。
在城北方向。但單基站覆蓋範圍太大，從城北火車站到鑫海廣場都在範圍內。我今天去運營商那邊拉切換基站記錄，做三角測量，精度應該能再縮一些。
陸深點了一下頭。繼續追。
周航坐下之後沒有再說話。他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一個表格文件，開始整理什麼數據。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鏡片上，一閃一閃的。鍵盤敲擊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輛引擎聲交替響著。
過了大約半小時，周航合上電腦，把筆記本塞回包里。我先走了。他站起來，沒有等回應，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陸深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會兒那張地圖。十七個坐標，一個0號點，四個已確認的地下結構點位，加上今天芯樣取的兩棟樓。方遠山七年前標出了這條線。現在有人想讓他繼續走下去。但那個人不告訴他路在哪里，只告訴他——你查了嗎。
這時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消息，還是那個號碼。
十七個坐標。你跑了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