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機又吐了一頁紙。甦晚晴伸手接住，紙還帶著熱。桌上的紙堆又高了一截，旁邊攤著三份外賣盒和兩台筆記本電腦，速溶咖啡的杯子在桌角排了一排，全涼了。
她在家里已經關了兩周。陸深他們跑現場的時候，她在跑另一條線——恆基建設的資金流向。
恆基過去五年離職的財務人員，她列了十一個名字，有電話的七個，有地址的四個。挨個聯系之後大部分不願意談，有兩個听到兩個字就掛了電話，還有一個直接換了號碼。
但有一個人願意見面——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在恆基財務部干了六年，三年前的一次內部審計中被換掉。簽了解除協議和競業保密條款，去了一家會計事務所，工資不到原來的一半。
甦晚晴花了三天時間才說服她見面。不是用記者的身份，而是用我也在查恆基這句話。女人猶豫了很久，最後答應見一面，但要求不能錄音，不能寫名字。
甦晚晴答應了錄音的事。但錄音筆還是帶了。
見面地點在海城南邊一個商場的咖啡廳。下午兩點，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了兩個人在說話，角落里有一個戴耳機的學生在看電腦。甦晚晴選了一張靠牆的桌子，背對門口。
女人遲到了五分鐘。挎著布袋子，里面裝著水杯和折疊傘。沒化妝，嘴唇干裂，眼底有一層淡青色的陰影。坐下之前往四周看了兩圈，確認沒有人認識她，才把布袋子放在椅子上，兩只手一直攥著杯子的邊緣沒有松開過。
我不能待太久。她聲音壓得很低。
甦晚晴把錄音筆從口袋里拿出來，放在桌面上，開關朝下。先說說兩本賬的事。
女人的手指在水杯上捏緊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甲面上有幾道細小的橫紋，常年敲鍵盤留下的痕跡。
恆基有兩套賬。明面上那套給審計看，四大做的審計，干干淨淨。每一個項目的預算決算都對得上，每一筆付款都有合同和發票。
女人說另一套只有財務部三四個人看過，記錄的是明面賬上不出現的支出︰咨詢費每年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萬付給地下空間研究院，配方費每年七八十萬付給一個攪拌站的技術開發賬戶，還有地下維護費。
甦晚晴追問地下維護費的具體內容。女人說是通風系統維保、排水泵更換、照明設備更新和監測設備校準，每季度一次通風維保，每半年一次排水泵更換。
維護對象她不清楚具體位置，只知道內部編號，地下空間分成不同的區段，編號從b-1到b-12，至少十二個區段，每個區段有獨立的維保記錄和獨立的費用科目。
甦晚晴把這些關鍵詞記下來。b-1到b-12。十二個區段。每季度維保。這不是廢棄的防空洞，也不是閑置的舊工事。這是正在被使用的地下空間，需要持續投入資金維護。
費用總額呢。
地下維護費一年大約三百萬到四百萬。加上咨詢費和配方費，暗賬上的總支出每年大約六百萬。這些錢從恆基建設的工程款里拆出來，走三層中間賬戶，最後進到地下空間研究院的對公賬戶。
六百萬。甦晚晴重復了一遍。每年六百萬，用來維護一個在任何政府系統里都不存在的地下空間。
女人喝了一口水。我管了六年。每個月都要對一遍暗賬，確保和明賬的差額不被審計發現。差額用虛增的材料采購成本來填，采購單價提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審計不會逐筆核查。
這些費用誰審批。
五萬以下的，馬洪波簽字。五萬以上的，直接走趙德明。
女人把面前的水杯轉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劃出一個濕漉漉的圓。我離開的時候，地下空間研究院的賬戶還在正常運作。接我手的人只管打款，不問用途。
她從布袋子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A4紙，推到甦晚晴面前。紙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打印在正反兩面。
這是我走之前偷偷拷的。最後半年的地下維護費支出明細。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收款方名稱和交易編碼。
甦晚晴接過來掃了一眼。表格的格式很規整，每一行都標注了區段編號和維護類型。其中一條被女人用指甲掐了一道痕跡。
三月十五號，八萬七千元，收款方華信機電，用途潛水泵及控制系統一套。備注欄寫著b-7區安裝。
b-7區在什麼位置。
我只知道編號，不知道具體位置。但b-7是錦繡花園下面。
甦晚晴的手指停住了。你確定。
確定。b-7對應的就是錦繡花園。三月份換的那台泵就在2號樓和3號樓的共享筏板下面。
甦晚晴看著紙上的那行字。b-7區，錦繡花園，潛水泵，八萬七千塊。
她想起了陸深前兩天去錦繡花園2號樓地下室做的那次調查。方遠山的F-7標記，共享筏板，不均勻沉降。如果2號樓和3號樓的筏板下面就是b-7區，那方遠山七年前測量的不只是基礎安全。他在確認地下空間與上部結構之間的關系。
女人站起來。我得走了。說得太多了。
最後一個問題。甦晚晴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文件夾。這些地下空間，有多少建在居民樓正下方。
女人站在桌邊，沉默了幾秒。十二個區段里，至少有四個在居民樓下面。b-3、b-5、b-7和b-11。其他的在道路下面或者商業地塊下面。
女人走了。甦晚晴坐在原位沒動，端起那杯涼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沒有味道。
她把那張紙攤在桌面上，用手機閃光燈照著看了一遍。表格的打印質量不高，有幾行的墨跡已經暈開了，但關鍵數據都還清晰。她一行一行地核對︰日期，金額，收款方，區段編號，維護類型。
十二個區段，半年之內有九十六筆支出記錄，平均每三天一筆。這個頻率說明地下空間的維護不是偶爾為之，而是有計劃、有周期的系統性運作。一年三百萬到四百萬的維護費，分攤下來每個區段平均二十五到三十萬。
甦晚晴把紙折好放回文件夾，又拍了一張照片存檔。她把照片發給陸深，附了一句話︰b-7區。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陸深的回復在三十秒後到了。
我昨晚剛在創業路117號用雷達掃過。地下約一米五的深度，有一個八米長的信號空白區。
甦晚晴盯著屏幕。三年前的維護記錄和昨晚的雷達數據，指向同一個地下空間。一個從財務端證實了存在，一個從物理端確認了尺寸。兩條各自獨立運行了三年和七年的證據鏈，在這一刻交叉到了同一個坐標上，彼此印證了對方不是誤判。
她把手機放下，從文件夾里抽出那份打印件的正面和反面各拍了一張照片。原始文件的分辨率足夠辨認每一個數字和每一個編碼。這些記錄來自三年前的暗賬系統，每一條都指向恆基建設的地下維護支出。
甦晚晴撥了陸深的號碼。
那份維護記錄我看了。陸深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背景安靜。三年前的記錄，設備供應商和金額都在。這能證明地下空間不是廢棄的，有人在持續維護。
b-7。你知道在哪嗎。
錦繡花園。2號樓和3號樓共享筏板的正下方。
三月份在那兒換過一台潛水泵。華信機電的產品，八萬七千塊。維護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
陸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有一件事。甦晚晴說。她告訴我十二個區段里至少有四個在居民樓下面。b-3、b-5、b-7和b-11。四個居民小區的地基下面，有人在維護一個地下空間網絡。
陸深重復了一遍︰四個。
維護記錄加上雷達數據加上那份勘察報告——三條線全在錦繡花園的地下交匯。
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去創業路117號。帶三維雷達陣列和鑽孔設備。確定頂板厚度和下面空間的尺寸。
我跟你去。
你那邊有進展了。
我需要親眼看到。甦晚晴說。而且如果你要鑽孔，得有人在場做記錄。文字的和影像的。
明早七點。工作室。
掛了電話，甦晚晴坐在咖啡廳里沒動。面前的速溶咖啡徹底涼透了，杯壁上掛著一層褐色的漬痕。她把錄音筆從桌面上拿起來，檢查了一遍。二十三分鐘。每一個字都清楚。
那個女人在錄音里語調平穩而克制，像在念一份財務報表。但甦晚晴知道，她每說一個字都在冒風險。簽了保密協議的人，把內部的暗賬記錄交給一個記者，這個行為的法律後果她比誰都清楚。
甦晚晴站起來，把文件夾放進包里，走出咖啡廳，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十分。文件夾里裝著二十三個數字和十二個區段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