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拉開的聲音在空房間里彈了一下。甦晚晴一夜沒睡，工作室的桌面上放著速溶咖啡的紙杯，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漬痕。陳鐵柱在角落組裝鑽機底座，煙叼在嘴里沒點。
陸深推門進來。甦晚晴把桌上的文件夾遞過去。b-7的數據，昨晚從暗賬里抄的。
陸深接過文件夾，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維護記錄，b-7區，潛水泵，八萬七千。他看了一遍，遞回去。先退後，粉塵大。
甦晚晴退了兩步，從口袋里掏出錄音筆，按下開關。紅色的指示燈亮了一下。你看到什麼說什麼。
陳鐵柱把鑽桿卡進底座，直起身，從嘴角拿下那根叼了半小時的煙，揉了一下塞進褲兜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可以了。
陸深蹲在鑽桿旁邊，左手控制進給手柄，右手扶著導向架。消防通道的地面是一層十厘米厚的素混凝土墊層，下面是回填土，回填土下面才是地下結構的頂板。
昨晚的雷達數據標定了頂面埋深一米五。但雷達的標定有誤差，實際深度要等鑽頭說話。他把導向架的位置又校準了一遍，確保鑽頭垂直度偏差不超過兩度，然後說了聲開。
陳鐵柱按下開關。鑽機嗡地叫起來，鑽頭咬入墊層，混凝土粉塵從鑽桿周圍噴出來，細，灰白，嗆嗓子。
陸深控制著進給速度，不急，讓鑽頭自己吃進混凝土里。前十厘米很順利，墊層的強度低，骨料少。到了二十厘米，鑽頭踫到碎石，機身抖了一下，陸深穩住手柄，放慢進給。
三十秒後鑽機的聲音變了，音調升高，機身開始橫向晃動，踫到鋼筋了。
陸深退鑽，把鑽頭提起來。鑽頭上纏著細碎的混凝土粉末，側面有一道新鮮的金屬劃痕。他看了看劃痕的位置，調整了角度，從鋼筋的間隙往下。
甦晚晴在本子上記了一行字。踫到鋼筋了。
墊層里有鋼筋網片。陸深說。說明墊層是結構性的，不是隨便澆的找平層。
鑽頭重新吃進去。過了鋼筋層，粉塵的顏色變深了，從灰白變成灰黑。到了大約一米的位置，混凝土碎屑從鑽桿的螺旋槽里排出來，落在地面上，堆成一個小錐。
一米二的位置，鑽桿突然一松。進給手柄往下一沉，阻力消失了。
陸深立刻停機，說到底了。他看著鑽桿上的標記。鑽頭進入孔內的總深度，減去墊層的十厘米，剩下的就是頂板的厚度。一米二。頂板厚度一米二。
陳鐵柱湊過來看了看標記。雷達說的是一米五。
薄了三十厘米。陸深把鑽桿提出來。施工的時候減了配筋，或者減了保護層厚度。一米二的頂板，荷載余量不夠。上面如果停一輛重型車，頂板就可能開裂。
甦晚晴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上面是創業路。馬路上不停車。
馬路下面有管線。管線溝的開挖深度通常是一米到一米五。如果有人在馬路上挖溝，剛好挖到頂板。陸深用卷尺量了孔口到地面的距離，在本子上記了一個數字。
他的手機響了，許一鳴。創業路117號去年的用電量是正常辦公用電的三倍，峰值出現在每季度中旬，和維保周期吻合。付款對象里有一家叫華信機電的設備供應商，和錦繡花園3月份那筆水泵采購的收款方是同一家。
設備采購時間最早的一批在2016年第三季度，和創業路附近一次道路開挖許可的時間差了不到兩周。
陸深看了甦晚晴一眼。華信機電。b-7區，潛水泵，八萬七千。資金鏈和物理空間綁在一起了。2016年第三季度，方遠山還在世。那時候地下空間的設備采購就已經開始了。
陸深裝上取芯套筒，重新把鑽頭伸進孔里。套筒到底後旋轉了四分之三圈，提上來。筒里卡著一段混凝土芯樣，圓柱形，灰褐色，大約十二厘米長。
他把芯樣倒在手掌里。骨料顆粒分布不均勻，有幾處的水泥已經剝落了，露出松散的砂石。他用拇指搓了一下芯樣的表面，顆粒脫落，粉塵落在掌紋里。
這個配比和錦繡花園2號樓的芯樣幾乎一樣。水泥用量不足，水灰比偏高，骨料級配不合格，混凝土的抗壓強度可能勉強過驗收線，但抗滲性和抗凍融性能遠低于設計標準，十年之後就會出現鋼筋銹蝕和保護層剝落。
秦漫雪在實驗室里分析過錦繡花園的芯樣，結論是混凝土配合比經過精心設計——強度剛好過驗收線，但耐久性遠遠不夠。
和錦繡花園的一樣。陸深把芯樣舉到手電筒前面。同一批混凝土。同一個配比。
甦晚晴湊過來，相機對準芯樣按了一下快門。閃光燈在通道里閃了一下，白光照亮了芯樣表面松散的骨料顆粒。
地上和地下用的是同一種東西。她把相機放下來。同時澆的。
同時澆的。陸深把芯樣裝進塑料袋，封好口。上面的樓和下面的空間，同一個施工方，同一批材料。不是後來加建的。是規劃的時候就一起設計的。
他蹲下來，把手電筒伸向孔口。光束穿過一米二的混凝土層，照進下面的空間。
不是泥土，是底板。人工澆築的混凝土底板，表面有抹子的紋路，平整，比芯樣的澆築質量好得多。底板往下至少還有三十厘米的淨空，然後才是積水。空間的高度超過兩米。
側壁也是混凝土的。澆築質量比芯樣好得多，模板拼縫整齊，間距三十厘米一道，和通道牆壁的拼縫對得上，說明地下空間和消防通道是同一期澆築的，用的是同一套模板體系。有管道——pVc管，白色的，沿著底板往遠處延伸，消失在光束之外。
有管道。陸深說。pVc，直徑大概十厘米。沿著底板走，看不到盡頭。
甦晚晴問是排水管還是給水管。陸深說排水，給水管不會沿著底板走，會架在側壁上，排水管才貼地。
甦晚晴翻開文件夾找到維護記錄上的那一頁，說暗賬上有排水泵更換的記錄，每半年一次，十二個區段每個都有獨立的維保記錄，如果每個區段都有排水系統，那地下水控制是一個整體。
不是獨立的。陸深說。排水需要坡度，十二個區段的排水如果連通，高程必須有梯度，水從高處往低處流，最終匯集到集水坑，再用泵抽出去。
陳鐵柱趴在孔邊，耳朵貼近孔口。下面是空的。聲音傳得很遠。不是那種悶的空，是那種——他比劃了一下，沒找到詞。像對著井口說話。
還有水。陸深把手電筒收回來。底板上有積水，深度不確定，但能听到水聲。
甦晚晴把錄音筆湊近孔口，說錄一段。
孔口傳出來的聲音很微弱。背景是通風系統持續的低頻嗡鳴，在這個頻率下面，還有另一個聲音——間歇的，有節奏的，像心跳。
那是泵。陳鐵柱說。他抬起頭，膝蓋上沾著灰。地下空間里有水泵在運行。
甦晚晴看了一眼錄音時長，四十七秒，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三年前的維護記錄，昨晚的雷達數據，今天的鑽孔驗證。她說。三條線指向同一個地方。
不只是指向同一個地方。陸深把鑽孔設備從孔口提出來，放在地上。三條線互相印證了對方不是誤判，雷達數據可能有誤差，維護記錄可能是偽造的，鑽孔可能是巧合。
但三條線同時指向b-7區，指向錦繡花園2號樓和3號樓的共享筏板下面，不可能全是巧合。
陳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要不要再打幾個孔，把範圍摸清楚。
今天夠了。陸深看了一眼手表。芯樣要送實驗室。讓秦漫雪做配合比分析和強度測試。如果和錦繡花園的芯樣數據一致，就能證明地下空間和地上建築是同一期工程。
他把芯樣裝進樣品箱，扣好鎖扣。甦晚晴把文件夾收好，相機掛回脖子上。三個人從消防通道退出來，陽光刺眼。
陸深站在路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四層樓。瓷磚在陽光下反光，二樓的磨砂窗什麼都看不見。甦晚晴走到他旁邊。
甦晚晴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去錦繡花園。
等芯樣結果出來。陸深說。配合比一致就去2號樓地下室，在方遠山標記的位置鑽孔驗證。
甦晚晴說方遠山七年前就知道下面有東西，量了F-7持力層深度做了標記，但沒有公開。
他可能還沒有足夠的證據。陸深說。或者他有了證據，但不知道交給誰。
陳鐵柱從通道里走出來，手里拎著鑽機。東西都收了。
陸深點了點頭。他轉過身，沿著創業路往停車的地方走。甦晚晴跟在後面，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
甦晚晴低頭看著塑料袋里的芯樣。水泥碎屑從斷面掉落，露出里面松散的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