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里的滴水聲還在響。張德厚從廚房走回來，水杯放在茶幾上，杯底和木面踫出一聲輕響。他在藤椅里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陸深把目光從合影上收回來。茶杯里的水徹底涼透了。
有樣東西。張德厚說。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第二層的書堆後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回到藤椅上，把信封打開，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A3大小，折了四次，展開之後紙面泛黃，折痕處起了毛。
這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海城市的大致輪廓，主要道路畫了幾條，清江畫了一道彎。地圖上沒有標注路名，只有七個用鉛筆畫的圓圈。圓圈旁邊寫著坐標數字，字很小。
七個圓圈從清江向東北方向排列，幾乎成一條直線。第一個圈在清江南岸，最後一個圈在東山附近。最後一個圈的旁邊多寫了一個字，筆跡比坐標數字重，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陸深從口袋里掏出折疊尺，量了一下地圖上的距離。按海城的實際比例換算，這條線大約十八公里。從清江到東山，橫跨半個海城。
他看著那七個圓圈的位置。方遠山的鉛筆線條干淨，沒有反復涂改的痕跡。他對每一個坐標點的位置很有把握。那個問號是關鍵。他在確認一件事——關于的某件事。
陸深把地圖放在茶幾上，從手機里調出方遠山筆記的拍照件。筆記里的十七個坐標點他早就背熟了。他把手機屏幕和地圖並排放在一起，逐個比對。
地圖上的七個圓圈有四個能在筆記的坐標列表里找到近似值。偏差不大，在地圖的手繪誤差範圍內。也就是說，方遠山在筆記本里記錄坐標的同時，還在另一張紙上把關鍵點位標在了城市地圖上。兩套記錄互為印證。
地圖上的這些點，他指著第一個圓圈，和方遠山筆記里的F-1到F-7標記是什麼關系。
張德厚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遠山沒有跟我解釋過這些編號。但他做事的方法你知道——每一份數據都有備份，每一個結論都有交叉驗證。他不會只留一套記錄。
陸深把地圖收好。方遠山在兩條獨立的記錄體系里標注了同一組坐標。筆記本是數據源，地圖是空間分布的可視化。兩套東西分別存放在不同的地方——筆記本在張德厚手里，地圖也在。而他在辦公室里的那套，連同硬盤一起，在死後被人清走了。
這張地圖方遠山給別人看過嗎。
沒有。張德厚說。他把這張圖和筆記本放在一起。他跟我說過，如果他出了事，把這些東西交給你。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該交的人都交了，剩下的就看他們做不做事。張德厚嘆了口氣。老花鏡被他摘下來擱在茶幾上。我當時以為他說的是政府部門的人——住建部門或者安監局。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在說政府的人。
你覺得他在說誰。
我不知道。張德厚說。但我猜是交給了某個具體的人，某個他認為能管這事的人。
陸深把地圖折好，放回牛皮紙信封。方遠山什麼時候把筆記本給你的。
出事前兩周。送到我家里來，用報紙包著，外面套了兩層塑料袋。他說放我這里比放他辦公室安全。
他當時什麼狀態。
張德厚的喉結動了一下。瘦了很多。臉色發灰，像好幾天沒怎麼睡過覺。我說你休息一下，他說來不及了。
來不及指什麼。
他沒有細說。張德厚的聲音又低了一層。遠山這個人你知道的，做決定不跟別人解釋。我後來想了想，他當時可能已經知道有人在注意他。
客廳里沉默了半分鐘。窗外有風吹過陽台上的拖把布條，發出干燥的布料摩擦聲。
還有一件事。張德厚說。他出事之後我去整理他的辦公室。書桌上有一份打印好的報告，封面寫著安居計劃建築工程質量獨立評估報告。報告沒有交出去。
誰收走的。
不知道。我去的時候辦公室已經被清理過了。系主任說是學院統一整理的遺物。但遠山的筆記本不在里面，電腦硬盤也不在。
陸深皺了一下眉。方遠山的報告寫了大半年，126棟樓的數據全部整理完畢。他把報告交給了能做事的人，但辦公室里的備份被人拿走了。有人在方遠山死後清理了他的工作痕跡。
張老。他說。那份報告的電子版有沒有留底。
遠山的電腦硬盤被拿走了。但他在工程學院的服務器上有一個備份賬戶，登錄密碼是他的工號加生日。我試過，還能登進去。
里面有什麼。
一個文件夾，名字叫原始數據。里面是126棟樓的測量數據和芯樣分析。但沒有最終的評估報告。
陸深把這些信息記在腦子里。方遠山在服務器上的數據還在，說明清理他辦公室的人不知道這個備份。或者知道但沒有權限訪問。
他站起來。我先走了。
張德厚送他到門口。陸深換鞋的時候，張德厚說了一句︰你要小心。遠山就是因為查了不該查的東西。你現在也在查同樣的東西。
我知道。
張德厚關上門。鎖芯 嗒響了一聲。
樓道里的燈是壞的。陸深摸著扶手走下六樓。每一層的防盜門都關著，三樓那戶在炒菜，油煙味從門縫里滲出來，帶著蒜和干辣椒的焦香。
出了單元門，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黃色的光，行道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陸深站在單元門口撥了許一鳴的號碼。
你把方遠山的十七個坐標點和地鐵4號線的規劃走向做一個疊加分析。4號線的規劃走向在交通局網站上有公示，你把中線的坐標全部提取出來，和方遠山的坐標點做偏差計算。
許一鳴的鍵盤聲響起來。還有什麼。
張德厚手上有張方遠山畫的地圖。上面標了七個坐標點，連線方向和4號線一致。日期2016年12月，比4號線規劃公布早了三個月。
鍵盤聲停了。你的意思是方遠山看過內部文件。
這是可能性之一。陸深說。另一種是他通過自己的測量數據反推出來的。
如果是反推，那他的數據量得有多大才能推出十八公里的走向。
126棟樓，每棟六到八個測點，總共將近一千個數據點。如果這些測點的地下異常分布確實沿著4號線方向，他完全可以從統計規律里看出趨勢。
我把規劃線的坐標提取出來。許一鳴說。偏差多少算吻合。
五十米以內算高度吻合，一百米以內算方向一致。陸深說。你把結果做成圖，發給我。
陸深掛了電話。他沿著小區圍牆往外走。圍牆是磚砌的，頂上嵌著碎玻璃片。路燈把影子投在牆面上，變形，拉長。
小區門口的保安亭里沒有人，玻璃窗上貼著一張物業通知，紙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啪嗒啪嗒響。他路過保安亭的時候注意到旁邊豎著一塊新的告示牌︰因地鐵4號線施工，本小區西門暫時封閉，請業主從南門出入。落款日期是上個月。
恆基的施工圍擋已經圍到了居民小區的門口。
出了小區，路對面有一道藍色的施工圍擋。兩米多高，上面印著白色大字︰海城地鐵4號線市政工程。下面一行小字︰施工單位——海城恆基基礎設施建設有限公司。
陸深走過去，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圍擋上的施工許可證編號被他放大。發證日期︰2017年3月15日。
方遠山死于2017年3月8日。施工許可證在他死後一周簽發。
陸深把手機放回口袋。2016年12月方遠山標注了這條線的坐標。2017年2月他寫完了報告。3月8日他死了。一周後4號線的施工許可發了下來。
施工方是恆基。
時間線上的四個節點排列得太整齊了。方遠山活著的時候，4號線的施工許可遲遲沒有簽發。他一死，一周之內許可就到了。
這不是巧合。有人在等方遠山消失。等他的報告不再有人追問，等他的數據不再有人核實。
然後4號線就可以沿著那條地下空間網絡的走向開始施工——不是為了避開地下結構，而是為了利用它。
恆基在地面上造了126棟偷工減料的樓，在地面下建造了一個從清江通到東山的網絡。地面造假是為了利潤，地下才是他們真正的布局。方遠山擋在了這條路上。
手機震了一下。林知意的短信。
明天下午三點，清江公園東門長椅。第二部分的東西準備好了。
陸深看了一眼，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繼續往停車的地方走，想起張德厚客廳牆上的那張合影。方遠山穿著白襯衫，表情嚴肅，眼神看著鏡頭偏左的位置。七年前這個人就知道了地下的秘密。他寫了報告，交給了能做事的人。
然後他死了。一周後施工許可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