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公園東門的石板路被水沖過，縫隙里還積著薄薄一層水。陸深踩上去，鞋底在濕滑的石面上咯吱響了一聲。他來早了二十分鐘。腦子里還是昨晚那條時間線——方遠山三月八日死，三月十五日許可簽發。一周。
長椅在東門往西五十米的位置，靠著一排冬青。冬青的葉子剛修剪過，斷口處滲出青澀的植物氣味。他坐下來，目光沿石板路掃了一遍，什麼都沒看進去。
他靠在椅背上。椅面是防腐木的，扶手被磨得光滑，鐵質連接件表面有一層薄銹。銀杏樹的影子投在他膝蓋上，風吹過來的時候影子晃動。
手機屏幕亮了。許一鳴發來的初步結果︰二十四個點與4號線規劃中線的最大偏差一百二十米，其中十七個點的偏差小于五十米。附了一張疊加分析圖。藍色的圓點排列在紅色的中線上，幾乎重合。
陸深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椅子上。
林知意從東門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針織開衫，左手提著尼龍電腦包，頭發扎成低馬尾。
她走到長椅前，在另一端坐下。電腦包放在膝蓋上，沒有寒暄。
東西在里面。她拉開拉鏈，從包里掏出一個文件夾。牛皮紙封面，厚度大約三厘米，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她把文件夾放在長椅中間的空位上。
林氏建設和恆基建設在2014年到2016年之間的內部會議紀要。十七次會議記錄，三十一頁。
陸深拆開膠帶。文件夾里是A4紙的打印件，每一頁右上角有編號和日期。紙張偏黃，墨跡有幾處暈開了。
第一頁是一份標準的會議紀要格式。會議日期，參會人員，議題，結論。參會人名單里有林氏建設的人，林知意的父親林志遠，還有恆基建設的人，趙德明和馬洪波。
這些紀要從哪來的。
公司檔案室的備份服務器。林知意的聲音很平。我父親從來不讓我接觸這些事。但他不知道我有服務器的訪問權限。
陸深翻到第二頁。2014年6月的一次會議，議題是安居計劃一期項目的施工方案協調。結論是林氏建設負責地上建築施工，恆基建設負責基礎設施和材料供應。分工明確，利潤按合同比例分配。
2015年之前是正常的商業合作。林知意說。林氏做施工，恆基供材料。但從2015年第三季度開始變了。
陸深找到那一份紀要。2015年9月18日。參會人員只有趙德明和林志遠兩個人。記錄員一欄空白。議題只有一條︰地下空間綜合利用項目的分工與利潤分配。
紀要第三段寫著︰林氏建設負責地面掩護，恆基建設負責地下施工。利潤分配方案︰林氏四成，恆基六成。地面掩護的具體方式包括，提供施工許可覆蓋，場地圍擋遮蔽，以及地面施工的合理工期安排以確保地下作業不受干擾。
陸深把這一頁翻過去。後面附了一份表格，列出了四個項目的名稱和地址。每一個地址都對應一個安居計劃小區的位置。
這四個項目——他念出表格上的地址。
b-3、b-5、b-7和b-11。林知意說。四個地下區段，都在居民樓正下方。
四個區段編號和甦晚晴從恆基前財務人員手里拿到的維護記錄吻合。兩套各自獨立獲取的證據指向同一組編號。
陸深翻到表格的下一列。每個項目後面標注了施工時間和投資金額。b-7區的施工時間是2015年11月到2016年3月，投資金額三百八十萬。四個區段加起來超過一千四百萬。這筆錢在明面上的賬里不存在，全部走的是暗賬通道。
如果把這些數據和許一鳴查到的資金流向疊加，恆基建設每年六百萬的地下維護費加上前期的施工投資，整個地下空間網絡的總投入可能超過五千萬。這筆錢的回報在哪里，會議紀要里沒有寫。
林氏知道地下空間的用途嗎。
知道。林知意說，紀要里寫得很清楚，地下空間用于倉儲和設備存放，林氏負責在地面做正常的基坑開挖和樁基施工，地下部分由恆基自己完成，林氏提供施工許可和場地圍擋，讓外面看起來是正常住宅建設。
陸深繼續翻。第十六次會議的紀要里多了一頁手寫補充。藍色圓珠筆寫在會議紀要背面，字跡潦草，和前面的打印體不是同一個人。
三行字。第一行︰方遠山獨立評估進度。第二行︰已完成126棟樓數據采集，報告預計年底完成。第三行︰方遠山的評估一旦公開，地下空間項目暴露風險極高，必須在公開前采取措施。
沒有日期。從紙張在文件夾里的位置判斷，應該在2016年10月到12月之間。
林知意的紅筆標注在這頁紙上。三個紅色圓圈分別圈住了方遠山公開前采取措施。
這頁手寫記錄是誰寫的。陸深問。
我不確定。但字跡和趙德明在會議紀要上的簽名不一樣。可能是馬洪波，也可能是林氏這邊的人。
陸深認為是她父親寫的。林知意沒有回答。
陸深沒有追問。他把那頁手寫記錄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寫字的人下筆很重，圓珠筆的墨跡滲透了紙張。
這份紀要是哪次會議的附件。
第十五次。2016年10月的那次。林知意說。會議議題里沒有提到方遠山。但附件里多了這一頁。說明有人在會後單獨加了這條記錄，不想讓所有人都看到。
所以這不是正式紀要的一部分。是某個人寫給特定讀者的備忘。
陸深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條記錄的日期是2017年2月22日。方遠山死于3月8日。這條記錄在兩周前。
議題︰安居計劃地下空間的風險評估與應對。
結論只有一句話︰關于方遠山的報告，必須妥善處理。落款是趙的手簽名。
陸深盯著這行字看了十秒。妥善處理四個字是打印機打出來的標準字體。後面那個是手簽的，筆畫重，收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這條記錄是方遠山被害最直接的動機證據。他說。
我知道。
妥善處理四個字沒有寫明方式，但在時間線上它和方遠山的死亡之間只差兩周。
林知意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我拿到這份紀要的時候在這一頁停了很久。她說。四個字。我看了十分鐘。
銀杏樹的影子在兩個人之間晃動。遠處那個下棋的老頭站起來了，把棋子收進一個布袋子里。帶小孩的父母開始收拾東西，嬰兒車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嚕聲。
你為什麼把這些給我。陸深問。
林知意轉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鎖骨下方的那顆小痣被她用手指按了一下。
她說已經沒有退路了。把東西從公司拿出來交給一個外人，父親知道了她就完了，但她沒有辦法繼續裝作不知道。
她把電腦包放在椅子上，站起來。
我在帝國理工讀的是土木工程。我知道一米二的混凝土頂板承受不了設計荷載。住在上面的人不知道腳下有一個正在被維護的空間。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
陸深把文件夾合上，塞進雙肩包的內側口袋，拉上拉鏈。
三十一頁。十七次會議。從2014年的正常合作到2015年的地下空間項目，到2016年發現方遠山在調查，到2017年2月的妥善處理。一條時間線串起來，終點是方遠山的死。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林知意拎起電腦包。你打算怎麼用這些東西。
陸深說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資金鏈有甦晚晴拿到的維護記錄，物理空間有創業路117號的雷達數據和鑽孔芯樣，加上這份會議紀要證明兩家公司的合謀關系，三條線夠讓檢察官立案了。
他說再加上妥善處理這四個字，如果方遠山的死因被重新調查，這份紀要就是動機的書面證據。
林知意看著他，說她父親如果在這件事里有簽字，會坐牢。
她說想清楚了。
等一下。陸深說。回去以後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去公司，繼續做你父親的女兒。如果有人問你今天去了哪里——
在家看書。林知意說。
她沿著石板路往東門走。背影在銀杏樹的影子間穿過，沒有回頭。針織開衫的下擺被風吹起了一角，又被她自己按下去。
陸深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園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