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上的鐵銹粉末被汗水糊成了一層深褐色的漿。
手指從蓋板背面松開。密封條的紋路壓在指尖上，一道一道的，半天沒褪。肩膀僵住了，仰頭保持那個姿勢太久，脖子連著肩胛骨酸脹發硬。他甩了甩胳膊，重新踩上橫檔。
陸深從豎井往下爬。上來時七十多檔，下去比上來快，身體重量壓在腳掌上，手臂只管平衡，角鋼橫檔在腳底打滑，滲水在金屬表面結了一層冰涼的薄膜，每一檔都得踩實了再放下一只腳。
到了傾斜段更難辦，腳底蹬不住，身體往後仰，兩只手死死攥著橫檔才不往下溜。
經過爬梯被鋸斷的那一段時，他放慢了速度。斷口處的銹層在頭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鋼鋸留下的平行齒痕清清楚楚。幾個月前有人在這里蹲著，用鋼鋸一根一根地切斷橫檔，然後把鋸斷的部分抽走。
那個人不想讓別人從豎井上來。也不想讓別人從豎井下去。
陳鐵柱的頭燈光從下面照上來，在豎井底部晃成一片不規則的光斑。
他跳到泵房的自流平地面上，膝蓋酸脹了一下。陳鐵柱靠著集水坑蓋板坐著，右腿伸直，頭燈照在他臉上。臉色發灰，嘴唇干裂起皮，眼楮下面兩道深深的青黑。防護服被水浸透了，深色水漬從膝蓋蔓延到小腿。那是血水混著積水的顏色。
蓋板壓死了。陸深蹲下來，擰開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溫的。沒有味道。和方遠山一樣，他只喝白開水，不加茶葉。上面有東西，推不動。
陳鐵柱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兩下。什麼東西？
不知道。設備底座，或者堆了碎石。分量不輕，和蓋板壓得很實。接縫掐不進去，找不到著力點。
百葉窗呢？
上一輪看過了。焊死的。三道角焊縫，最外面一道打磨過。
百葉窗焊死了。豎井蓋板壓死了。南面矮通道全塌了。三條路，三條都走不通。
他把工具箱攤在地上，一件件摸過去。手錘，鉗子，折疊刀，游標卡尺，裂縫測寬儀，半截鉛筆，筆記本。頭燈電量還夠兩三個小時。兩個頭燈加起來四五個小時。之後就是黑暗。
陳鐵柱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沒點。濾嘴上已經有一圈牙印了。
陸深站起來，走向封堵牆。百葉窗就在封堵牆里，十二片鍍鋅鋼板葉片疊在一起，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面的灰白色光線——那是天光，從地面照進來的。
他蹲下來，把折疊刀插進葉片之間的縫隙，試著撬動最上面一片。葉片紋絲不動，邊緣直接焊在框架的滑槽里。
他把刀換到右手，左手扶著框架，用力往下壓刀背。刀尖在鋼板邊緣滑了一下，彈回來，在手背上劃出一道口子。血珠冒出來，他用嘴吮了一下手指。鐵銹味和血的腥味混在一起。
折疊刀的刀尖彎了。他把刀收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百葉窗走不通。但通風管道還在。管道從封堵牆左上方穿過來，接在泵體上方的出風口。鑄鐵管，直徑約一百毫米，銹蝕嚴重，接口處有焊接痕跡。
他蹲下來，把手伸到管道和封堵牆的接縫處。手指踫到管壁的時候，冰涼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管壁上有凝結的水珠，一顆一顆的，密得像出汗。
他沿著管道往上摸。管道沿東牆上升，在靠近豎井開口的位置拐了個彎，穿進豎井壁上的預留孔洞，通往地面。
他用手錘沿管道敲了一遍。封堵牆段，聲音沉悶。東牆段，聲音清脆，金屬壁厚均勻。拐彎處——
他停住了。
拐彎後的水平段，聲音變了。一種帶空腔的悶響，錘頭敲上去有輕微的回彈感，和前面兩段的金屬質感完全不同。
管道拐彎處的上方填的是松散的回填土。
陸深？陳鐵柱的聲音。
管道拐彎的地方，上面是松土。他把耳朵貼在管壁上。氣流從管道里吹出來，持續的，穩定的。嗡嗡聲在這個位置更清晰，帶著設備振動的低頻脈動。
管道拐彎處有一個法蘭盤，四顆螺栓固定，螺栓頭銹蝕得和管壁一個顏色。
他從工具箱里摸出鉗子，夾住第一顆螺栓，試著擰。螺栓動了半圈就卡住了，銹層太厚，螺紋咬死了，他加大力度，手腕上的筋繃起來，再擰，螺栓發出一聲悶響，松了半圈，銹水從螺紋里滲出來，黑褐色的，帶著一股鐵腥味。
第二顆更緊，他把鉗子換到左手，右手扶著管壁穩住身體，用肩膀頂住管道，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鉗子上，螺栓吱了一聲沒動，他再用力，咯 一下松了。
幫我。
陳鐵柱撐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走過來。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膝蓋都僵一下。他接過鉗子，拇指和食指扣住螺栓頭，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第三顆螺栓比前兩顆都松，兩圈就卸了。第四顆擰到一半卡住了，他罵了一句，換了個角度再擰，松了。
四顆螺栓花了十幾分鐘。銹水沿著管壁往下流，在法蘭盤下方畫出一道深褐色的痕跡。
他把管道從法蘭盤上拔下來。管口敞開的一瞬間，一股更冷、更清新的風從里面涌出來。
泥土的氣味。植物根系腐爛的酸味。
他趴在管口往里看。頭燈照進去，管道水平延伸了大約一米，消失在土層里。管口的上方，能看到一層壓實的泥土，顏色比通道周圍的回填土淺，顆粒更細，夾著植物根系的碎片——白色的細絲，像頭發一樣細。
管口上方到土層大約三十厘米。再往上，就是地面。
他從工具箱里拿出手錘，對準管口上方的土層砸了下去，第一錘土面上出現一個淺坑，第二錘坑深了兩厘米，碎土落在頭發上鑽進後頸，第三錘坑更深了碎土簌簌往下掉，第四錘——錘頭穿了過去。
一股氣流從洞口涌出來。
冷的。新鮮的。帶著雨水和泥土的腥味。
這是地表的空氣。和地下混凝土粉塵的堿性氣息完全不同。
陳鐵柱也聞到了。他的鼻子動了兩下，頭燈的光柱朝這邊晃過來。什麼味道？
地面。
他繼續擴大洞口，一錘一錘砸，碎土落在管道里被氣流吹散，洞口從一個拳頭大擴大到臉盆大再擴大到能伸進一個腦袋，土層不算硬，壓實了但沒有板結，錘頭砸上去一塊一塊往下剝。
新鮮空氣源源不斷涌進來。風吹在臉上，脖子上，濕透的防護服上。皮膚表面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他停下來，閉上眼楮。肺里灌滿了地表的空氣。雨水。泥土。草。
他被困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小時。喉嚨動了一下，做了一個干咽的動作，嘴里什麼都沒有。
他睜開眼，用鉗子把洞口邊緣的碎土清理掉，露出更多的管道截面。頭燈的光照進洞口。光線在土層表面折出一圈淡黃色的光暈。
光線很弱。外面還在下雨，或者剛停。但那是天光。從十幾米深的頭頂穿透混凝土和泥土照進來的天光。
他趴在管口，往洞里看。洞口上方約三十厘米，是壓實的回填土。回填土上方，隱約可以看到顏色更深的東西——可能是瀝青碎片，也可能是地磚下面的墊層。再往上，就是地面。
他注意到管道的走向。
管道從泵房方向沿東牆水平過來，在拐彎處轉了90度往上走，穿過豎井壁，通向地面。但在拐彎處的上方，豎井壁上有一塊顏色不同的區域。
混凝土表面比周圍淺，邊緣有切割的痕跡，規整的矩形，大約六十厘米見方，切割線筆直間距均勻，用的是手持切割機，切深大約三厘米。澆築時不會留這種痕跡，這是後來開的口，豎井壁的另一側有空間。
他用錘子敲了敲那塊淺色區域。聲音空。薄板的共振。頻率比實心混凝土高得多。
你在上面干什麼？陳鐵柱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找到點東西。
薄板的另一側有氣流。從縫隙里吹出來，帶著和通風管道里一樣的冷風。
他退後一步。豎井壁上的矩形開口就在他面前，頭燈照在上面，淺色混凝土的邊緣在燈光下清清楚楚。
老陳。
怎麼？
管道拐彎的上方有一口檢修井。
他沿著豎井壁往上攀，踩著橫檔，三檔就到了管道拐彎處。手指摸到那塊淺色區域的邊緣。縫隙約三毫米。手指摳不進去。
他用折疊刀的刀尖塞進縫隙，試著撬。刀尖彎了——之前撬百葉窗的時候弄彎的。他把彎了的刀尖換個角度，用力的時候刀背在混凝土上劃出一道白印。
薄板動了。不大，約一毫米。縫隙里簌簌掉落碎土。
他收回刀，喘了一口氣。手臂在抖。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已經有些發麻了。
檢修井的蓋板就在頭頂。通風管道的拐彎處正對著它。只要把薄板拆掉，就能到達井蓋下方。
老陳。
等我。
他閉上眼楮，想了一下。然後睜開眼，開始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