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隊的面包車開進了和潤苑小區的南門。
2004年交付，6層磚混，12棟樓，每棟24戶。小區中間有一片小廣場，廣場上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幾張石凳。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看到面包車上的檢測標識，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陸深帶著檢測隊從1號樓開始。回彈儀打在底層承重牆上，讀數c19，設計c30。他換了五個測點，最低c17，最高c21，數據波動範圍比前六棟樓更大。
用酚 試劑噴在鑿開的混凝土斷面上，碳化深度已經過了鋼筋保護層，這意味著鋼筋失去了堿性環境的保護，銹蝕只是時間問題。
1號樓的樓梯間入口處有兩根構造柱，保護層已經整塊剝落，露出里面的鋼筋，表面銹蝕膨脹把外面的混凝土撐出了縱向裂縫。陸深用回彈儀在兩根柱子上各打了六個點，取平均值，一個c18，一個c17。
他在記錄表上寫下數據，備注了一行︰構造柱混凝土強度不足設計值的六成，鋼筋截面因銹蝕已有損失，這棟樓的加固成本會很高。
陳鐵柱坐在折疊椅上記錄數據，右膝的繃帶已經換了三次，紗布上的滲痕比前一天淡了一些。他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左手握筆，字跡比上周穩了一些。
秦漫雪沒有跟檢測隊出來。她在實驗室處理15號樓的新一批芯樣，早上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數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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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從1號樓推進到3號樓的時候，周航打來電話。
韓志平昨天下午離開省城了。坐高鐵去的北京，在一家酒店住了一晚，今天上午返回省城。
去北京做什麼？
見了兩個人。一個是司法部某司的副處長，名字我還沒查到。另一個是某律所的合伙人，跟德恆有業務往來。
陸深站在3號樓的樓梯間里，手里拿著卡尺，正在量一根承重牆里的鋼筋間距。設計150毫米，實測130毫米。他在找後路。
也可能在找幫手。周航的聲音壓得很低。韓志平知道趙啟明投了案，審批單上有他的簽字。去北京見司法部的人，是想找一個能幫他脫身的關系。見那個律所合伙人，是想找一個懂行的人幫他理清楚哪些東西能推掉、哪些推不掉。
他在找人教他怎麼甩。陸深看著卡尺上的刻度，聲音很平。一個在建設系統待了三十年的人，應該知道簽字意味著什麼。
周航沒再說話。陸深把卡尺收進工具包，沿著樓梯往上走。3號樓的樓梯間很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射。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下來，手電照了一下承重牆底部的抹灰層。
幾道斜向裂縫從牆根往上延伸，最寬處兩毫米左右，貫穿了整面牆。這是典型的沉降裂縫，抹灰層承受不住剪切應力才開裂的，說明這棟樓的不均勻沉降已經持續了相當長時間。
陳鐵柱跟在後面，折疊椅收起來夾在腋下，右腿每上一級台階都要頓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陸深手電照過的裂縫，蹲不下來，就彎下腰用手指甲嵌進裂縫邊緣試了試。130毫米，少了20。這條縫也不是新開的，你看邊緣的灰都變色了。
比8號樓還狠。8號樓好歹鋼筋間距還差得不那麼多，這棟樓從承重牆到樓梯間全在往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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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到工作室。白板上12棟樓的數據已經標齊了，八個紅點，四個黃色。9號樓的數據最接近臨界值，但依然低于設計值的60%。還有四棟待檢，明天繼續。
陸深站在白板前面吃盒飯。手機響了。秦漫雪。這回是電話。
有一件事，我之前沒說完。
德恆律所替你發的那封學位撤銷律師函，里面附了一份校外專家獨立復核的實驗數據報告。我托人查了一下，復核人叫孫伯安，海城大學土木工程學院退休教授。
陸深放下筷子。
孫伯安五年前替恆基建設做過一件事——安居計劃總驗收的專家論證意見書，他是簽字人之一。
同一個人。
同一個人。五年前替恆基簽字驗收，五年前替德恆做你論文的數據復核。而且——她停了一下。復核用的原始數據根本沒走學校教務處的流程，德恆律所自己直接送過去的。
陸深沒有說話。他端著飯盒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前面接了一杯水，沒喝，就握在手里。
孫伯安。他把這個名字在嘴里重復了一遍。方遠山在世的時候提過他。驗收專家組組長，蓋了章卻不交報告。
他現在退休了，又在替同一家律所做事。秦漫雪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我查了一下他退休後的去向。海城大學返聘了他兩年，之後就在德恆律所掛了一個技術顧問的頭餃。五年前的安居計劃總驗收論證意見書是他的簽字，現在的學位復核又是他。同一個人，在恆基的鏈條上反復出現，說明這個圈子就這麼大。
你能證明送樣記錄是德恆的嗎？
能。送樣記錄上有德恆的公章。我已經拍了照。
她發到陸深的郵箱。他打開郵箱，看到了那份海城大學實驗室的樣品接收單。送樣單位︰德恆律師事務所。接收日期比律師函的發出日期早了五天。也就是說，德恆在正式通知陸深之前就已經把數據送去做復核了。
先把結論寫好了，再走通知程序。換句話說，通知只是走過場。
陸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方遠山七年前也遇到過同樣的事。
只不過那時候是改安全系數，現在是改復核數據。手段在變，邏輯從來沒變——先確定要什麼結論，再找人把數據做成那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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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又響了。馬建國的消息。
15號樓疏散進度︰已完成三千二百多戶，目標六千戶的一半多一點。剩下的居民越來越難勸，有人請了律師要告住建委侵犯財產權。
還有一條︰最新的監測數據顯示hJ-21的沉降速率又翻了一番。從每天的0.8毫米加速到了1.6毫米。
按這個速度，十天之內累計沉降就會突破臨界值。馬建國在後面加了一句︰監測點旁邊的地下水位也在漲，兩天漲了十五厘米。水在加速掏空基礎下面的土層。
陸深把手機放在桌上。白板上八個紅點。十二棟樓的初檢還剩四天。15號樓的沉降在加速。學位答辯還有十五天。韓志平去了北京。
他在腦子里把15號樓的數據過了一遍。沉降速率在加速，地下水位在漲，兩個變量同步往上走。
水正在掏空筏板下面的持力層，而筏板的承載力在一點一點被削弱——這是剪力牆結構最怕的情況，不均勻沉降一旦超過臨界值，整棟樓的重力荷載就會重新分布到已經受損的構件上去。
如果這個趨勢不停下來，十天之後累計沉降就會突破臨界值，到那時候整棟樓還能不能站穩都成問題。
每一條線都在收緊，留給他的時間窗口在同時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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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柱從門口走進來，手里拎著兩瓶礦泉水。他看了一眼陸深的表情，把水放在桌上。
怎麼了？
陸深把秦漫雪的發現說了一遍。陳鐵柱听完，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孫伯安。他把名字重復了一遍。恆基的人脈比想象的深。從驗收到復核，同一個人，兩頭蓋章。
秦漫雪拿到了送樣記錄。德恆的公章，日期比律師函早五天。
這是程序造假。
是。但學位委員會不一定管。他們只看復核報告的結論，不查送樣流程。
陸深把礦泉水瓶拿起來擰開蓋子又擰回去，瓶蓋轉了三四圈。孫伯安的簽字在復核報告上，他的名字在學術圈有分量。委員會的人看到海城大學退休教授簽的字，不會去追問數據是誰送過去的。
陳鐵柱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轉了半圈。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天開始準備答辯材料。把方遠山第47頁的內容、安全系數調整的審批單、韓志平的簽字，全部整理進去。
陸深把水杯放在飲水機上面，轉身看著白板。我不只是在回應學術不端的指控。我要在答辯里說清楚，這些數據為什麼要公開。孫伯安替恆基簽驗收報告，又替德恆做復核——同一個人兩頭蓋章，這本身就是證據。
陳鐵柱點了點頭。他把另一瓶水推過去，然後坐在折疊椅上，右膝伸直擱在另一把椅子上，打開了他的筆記本。
9號樓的配筋率我得重新算一遍。他翻到空白頁，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還有一件事——答辯委員會里如果有恆基的人，你準備的材料他們可能看都不看就直接投票。
我知道。陸深把水杯放在桌上。但如果我不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以後就更沒人能交出去了。答辯委員會怎麼判是他們的決定，數據本身不會因為我交了就不存在。
陳鐵柱低下頭開始算。窗外天色暗下來了，他也沒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