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面前的桌上攤著三份文件。
他把復印件按時間順序排好，裝進透明文件夾。最上面是方遠山筆記本的復印件，紙張泛黃，墨跡暈開，但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整。七年前導師就是這樣一筆一劃記錄檢測數據的。
下面是2014年設計變更審批單，韓志平的簽字清晰可辨。最底下是送樣記錄，德恆律師事務所的公章鮮紅，接收日期比律師函早了五天。
這三份文件構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方遠山發現了問題並記錄在案，韓志平簽字批準了降低安全系數，孫伯安和德恆提前五年就鋪好了路。陸深要把這條鏈完整地擺到答辯委員會面前。
他同時在整理另一份材料︰十二棟樓的初檢數據匯總。每棟樓的混凝土強度、鋼筋配置、保護層厚度、結構違規情況，全部列成表格。
這份匯總和答辯材料一起交上去，讓委員會看到他不只是在回應學術不端的指控，而是在公開一個系統性的建築安全隱患。
他合上文件夾，揉了揉眼楮。眼眶干澀發燙，盯著這些數字太久了。窗外偶爾有重卡經過，桌面跟著微微震動。
陳鐵柱拎著塑料袋走進來。吃點東西。
塑料袋里是兩個面包和一盒牛奶。樓下便利店買的，他記得陸深從下午到現在只吃了半盒飯。
思路理清了？陳鐵柱把牛奶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摞文件夾上。
清了。陸深把文件夾推到一邊。方遠山的數據是真的，韓志平的簽字證明安全系數被改過，孫伯安一邊在驗收書上簽字一邊替德恆做復核。這三件事放在一起，從頭到尾就是安排好的。
學位委員會會查這些？
不知道。但得交。
陳鐵柱咬了口面包。委員會里要是有恆基的人，或者有人根本不想查，你交什麼上去都沒用。
有可能。但不交的話，以後就更沒人能交出去了。
陳鐵柱沒再說話。他坐到折疊椅上，右膝伸直擱在另一把椅子上，打開筆記本翻到寫滿數字的那一頁。9號樓的配筋率我重新算一遍。
窗外天色從黑變灰再變亮。兩個人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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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陸深出門的時候陳鐵柱還在算。筆記本上已經寫了十幾頁，鉛筆屑撒了一桌面。
今天是day8，還有三棟樓要檢。陸深把文件夾留在桌上，出門前用手機拍了每一頁的內容。萬一原件出了事，手機里至少還有一份。
檢測隊的面包車等在樓下。司機小吳已經在車里等著了，後座上堆著回彈儀、卡尺和兩箱鑽芯用的冷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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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檢測了9號樓和10號樓。情況比前面八棟更糟。
9號樓的底層承重牆鋼筋銹蝕嚴重，保護層大片脫落，露出的鋼筋表面膨脹了一層鐵銹，最粗的一根直徑比原設計小了將近兩個規格。陸深用卡尺量了剩余截面，記錄在表上。
回彈儀讀數在c16到c19之間波動，最低的一個測點只有c14。陸深在備注欄寫了一行字︰鋼筋銹蝕截面損失約12%，混凝土強度不足設計值五成，結構安全儲備接近于零。
秦漫雪早上從實驗室打來電話，說9號樓的酚 檢測結果顯示碳化深度已經超過鋼筋保護層兩毫米，鋼筋完全失去了堿性環境保護。她建議盡快出具加固方案，因為這棟樓的承載力衰減速度會比其他樓更快。
10號樓的問題不在上部結構，在地基。陸深用全站儀測了傾斜率，0.8%，超過規範允許值將近一倍。
整棟樓已經在往東南方向緩慢傾斜。底層門框變形，有幾戶居民的防盜門已經關不嚴了。一樓樓梯間入口處地面出現明顯錯台，高差接近兩厘米，不均勻沉降把樓梯基礎和主體結構拉開了。陸深在錯台位置用粉筆做了標記，方便後續復測。
陳鐵柱沒去現場。右膝彎不了，上下車費勁，他留在工作室等周航的電話。周航答應過今天上午匯報韓志平的最新動向。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鐵柱撥了周航的號碼。提示無法接通。他又撥了兩遍，一樣。
他給周航發了一條消息︰電話打不通。什麼情況？
消息發出去之後一直沒有回復。陳鐵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周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不接電話，他在省城的任務就是盯住韓志平，手機關不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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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檢測11號樓和12號樓。
11號樓的數據在四棟里算是最好的。混凝土強度只有設計值的58%，但鋼筋配置和保護層厚度都達標，沒有結構性違規。
和前面檢過的那些樓比，這棟樓的施工質量控制相對好一些，至少偷工減料的幅度沒有那麼大。陸深在記錄表上標了一個黃色。
12號樓有三處承重牆被違規開了門洞，門洞邊緣的混凝土酥得像餅干，鋼筋被截斷，斷口已經銹蝕。門洞上方能看到斜向裂縫從磚縫里延伸出來，最寬處接近兩毫米，牆體正在承受剪切破壞。
陸深蹲在門洞前面看了很久。門洞兩側的磚牆上能看到細微的粉末不斷掉落，是抹灰層在碎裂。這棟樓的一樓原來是個小賣部，門洞是住戶自己開的，沒有人審批，沒有人做過結構驗算。
他在門洞旁邊取了一個芯樣，鑽出來的混凝土芯用手就能掰斷，水泥用量明顯不足，骨料和砂漿之間的粘結很差。
他把芯樣裝進標記袋，在袋子上寫了樓號和取樣位置，交給旁邊的檢測隊員送去實驗室。這棟樓需要立即做加固評估，如果不處理，下一次小型地震就可能造成承重牆局部倒塌。
傍晚六點整，十二棟樓的初檢全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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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的時候陳鐵柱把白板擦干淨了。陸深把十二棟樓的數據一棟一棟標上去，用了二十分鐘。
白板上標滿了數據。十個紅點，兩個黃點。最低強度35%，七棟樓鋼筋嚴重不足，四棟樓承重結構違規。11號樓和另一棟標了黃色，但黃色的數據也全在設計值的六成以下。
陸深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這十個紅點。十二棟樓，每一棟里面住著幾百戶人家，幾千個人。從day1到day8，十二棟樓全部檢完，結果比最壞的預估還要差。
他拿起手機給馬建國發了一條消息，把十二棟樓的初檢結論匯總發過去。馬建國需要拿著這份數據去跟市住建委匯報，推動下一步的加固和疏散方案。
手機震動了一下。秦漫雪。
15號樓最新的監測數據出來了。
情況很不好。hJ-21的沉降速率從每天1.6毫米加速到了2.4毫米。地下水位還在漲，兩天又漲了十二厘米。按這個速度，五天之內累計沉降就會突破臨界值。
陸深靠在走廊的牆上，閉了一下眼楮。
十天前估計的已經不夠了。沉降速率在加速，曲線往上彎。
你確定？
測了三遍。
陸深沒有說話。秦漫雪接著說︰從現在的加速趨勢看，三天都等不了。筏板下面的持力層被水掏空，隨時可能發生局部剪切破壞。到那時候整棟樓不均勻沉降，牆體開裂，比現在嚴重得多。
還有兩千多戶沒走。疏散進度卡在三千二百戶已經快一周了，剩下的居民有的是不信樓會塌，有的是走了就沒地方住，還有人請了律師要告住建委。馬建國上周試過組織第二批集中疏散，來了不到兩百戶，剩下的人都在觀望。
陸深把手機揣進口袋，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衣服，有人在廚房里做飯。那些樓里面的人不知道自己住的樓混凝土強度只有設計值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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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往回走。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嗡嗡的聲音。
陳鐵柱還坐在折疊椅上，看到他臉色，放下了鉛筆。誰打來的？
秦漫雪。15號樓沉降加速了。三天之內可能突破臨界值。
陳鐵柱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還沒算完的配筋率，鉛筆擱在數字上面。
然後他拿起鉛筆，翻到新一頁。
該算的還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