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陸深回到工作室。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氣里有一股雨後泥土的潮氣。
陳鐵柱在窗邊折疊椅上，右腿伸直擱在另一把椅子上。許一鳴坐在桌前，筆記本開著。周航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杯壁上有深褐色的茶漬。
桌上攤著方遠山的筆記本。陸深昨晚讓許一鳴把坐標整理成電子表格，一共十七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十七個。許一鳴調出海城市的三維地形模型，開始把坐標逐個輸入。十四個落在海城市區範圍內，沿地鐵四號線從東南到西北方向排列，呈弧形分布。間隔在兩公里到四公里之間。
另外三個分散在城市外圍，遠離主干線。最遠的一個距市中心二十多公里，在西郊白馬山腳下。還有一個在東北方向的工業園區附近。
周航走過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這條弧線不像隨機分布。
不是隨機的。許一鳴把最後一個坐標輸進去，十七個紅點同時閃爍。沿弧線等距分布，間隔三到五公里。像是工程布點。
陸深站在桌邊。弧線走向和地鐵四號線規劃路線高度重合——從城東高新區到城北開發區，經過十七個站點。
周航把恆基建設的項目分布圖打印出來鋪在旁邊的桌上。紅色標記是已交付項目，藍色標記是在建項目。一百二十六個紅色，三十一個藍色。
陸深把兩張圖疊在一起。十四個市內坐標中有十二個直接落在紅色標記上，誤差不超過五十米。方遠山筆記本里的坐標就是恆基已交付住宅樓的精確坐標。
剩下兩個沒對上。周航指著圖紙東北角。距離最近的安居計劃項目在一點二公里到三公里之間，可能是恆基的其他項目。
周航又拿出地鐵規劃圖鋪在旁邊。陸深把住宅樓坐標圖疊上去，四號線沿線三公里範圍內的坐標全部被覆蓋，八個站點附近都有標記，每一個站點都是連接地面住宅樓和地下空間的節點。
四號線還在建，預計兩年後通車。許一鳴推了一下眼鏡。方遠山2017年出事之前就記下來了，比規劃部門公開的時間早了至少三年。
要麼他跟規劃部門有直接聯系，要麼線路走向就是他這樣的人參與決定的。周航說。
陳鐵柱從窗邊開口了。2015年海城市做過一次地下空間普查，方遠山是技術組組長，普查數據里包括地鐵規劃部門提供的線路預選方案。他在2015年就知道地鐵線路的大致走向。
他用地鐵線路數據來標注恆基住宅樓的位置。陸深說。恆基拿地的時候地鐵規劃還沒公開，拿地價格低，等地鐵規劃公示之後地價漲上去，住宅樓也跟著升值。一低一高，恆基賺了兩筆錢。
不止是住宅樓。周航說。你看坐標和項目分布之間的誤差。五十米。五十米在施工坐標里是什麼概念？
一條地下通道的寬度。陸深說。五十米偏差說明方遠山標注的並非住宅樓本身，而是地下通道入口或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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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陸深和許一鳴從城西入口進入地下空間。
這是第三次進入。這次的目標是驗證筆記本上編號13的坐標，指向地鐵四號線金和路站附近的地下空間。
許一鳴拿著手電走在前面，激光測距儀每走十米報一次數。
六百二十。六百三十。
空氣里混凝土灰塵的味道很重，堿性，干燥，嗓子眼發緊。手電光柱掃過牆面，模板拼縫痕跡一排一排，間距均勻。溫度比地面低了六七度，牆面有一層薄薄的水膜。
主通道往北走了四百米。三岔路口左轉進入支通道。支通道寬1.8米，高2.2米，地面比主通道低了兩厘米，接縫處有積水痕跡，水漬的顏色很深，說明積水是長期反復出現的。側牆底部有一圈深褐色的水漬線，高度大約在十五厘米左右。
六百八十七。坐標偏差不到兩米。
支通道盡頭是一扇鐵門，灰色防銹漆，門把手磨得發亮，合頁型號和安裝方式與之前在15號樓地下見過的完全一樣。門框上方的混凝土過梁有一條細裂縫。
鐵門推開，合頁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里面是一個大約三百平方米的空間，地面鋪著環氧樹脂，牆角堆著空木箱，木箱側面印著精密儀器——輕放的字樣。許一鳴站在空間中央，把激光測距儀的累計數據和入口已知坐標做交叉比對。
到了。13號。
陸深蹲下來看地面。環氧樹脂下面有白色標記線，粉筆畫的格子，每格大約一米見方，交叉點上標著數字編號01到17，應該是某種庫存管理布局。十七個格子，現在都是空的。
他站起來走到北牆。牆面上有一條從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白色接縫，手掌貼上去，指尖感覺到混凝土斷面的粗糙，然後是極微弱的持續振動，頻率穩定，間隔大約四秒。
地鐵施工。陸深說。盾構機的振動頻率。如果四號線的隧道就在附近，振動會通過土層和混凝土結構傳導過來。
許一鳴打開手機上的羅盤應用，確認了方向。這個空間的北牆和地鐵四號線金和路站的南端頭井之間的距離，按照規劃圖紙應該在一百五十米左右。
一百五十米。盾構機的振動能傳過來，說明中間的土層和混凝土結構與地鐵隧道結構連續。陸深讓許一鳴記錄下位置，拍了照片，回去跟地鐵隧道的施工坐標做一次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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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已經是下午五點多。許一鳴打開三維建模軟件，把今天從地下空間帶回來的測量數據逐條導入。
建一個完整模型。地上建築，地下空間，地鐵隧道，全部疊加在同一個空間坐標系里。
許一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十幾分鐘。地形數據、建築輪廓、地鐵隧道坐標、地下空間實測輪廓，四層數據疊加在同一個空間坐標系里，三維網絡逐漸成形。
沿著地鐵四號線從東南到西北，十幾個節點串聯起來，每一個節點對應地面上的住宅樓。樓下是地下商業空間或倉儲設施，通過通道連接，主干線沿地鐵隧道走向延伸，兩側支通道呈魚骨狀排列。
陳鐵柱走過來站在許一鳴身後。周航放下茶杯湊近了看。
這就是方遠山說的城市骨骼。陳鐵柱說。
每棟樓都有骨頭。而這些骨架在地下相連，從城東高新區到城北開發區，沿著地鐵四號線延伸了將近三十公里。
許一鳴在模型上標注了關鍵節點，逐個檢查坐標對應關系，每一個都對上了。通道總長度估算下來，主干線加四十條支通道，六十到八十公里。地下空間面積保守估計超過二十萬平方米。
周航直起腰。這些東西不在任何一份施工圖紙上，不在任何一份驗收報告里。
方遠山全記下來了。陸深說。十七個坐標，每一個都是這個網絡的一個節點。
許一鳴繼續標注，然後停在一個紅點上。他放大那個位置，看了幾秒。
17號，不在126棟樓範圍內，也不在地鐵沿線。
陸深走到屏幕前面。17號紅點孤零零地落在城市西北方向，遠離主干線和任何支通道的延伸方向，放大之後是一片荒地，周圍三公里內沒有任何建築標記。
方遠山在筆記本上沒有給這個坐標寫數字編號。許一鳴翻開筆記本找到對應頁面。他寫了兩個字。
屏幕上放大了方遠山的筆跡。黑色墨水，筆畫比周圍的其他坐標粗了一圈，紙面上有輕微的凹痕。兩個字。
墓地。
筆畫末端有墨水暈開的痕跡，兩個小點。方遠山寫這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幾秒才落下一筆。
陸深看著屏幕上那個孤立的紅點和旁邊手寫的。窗外的打樁聲還在繼續，四秒一次。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涼白開。水從喉嚨過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堿味。陳鐵柱站在許一鳴身後，目光停在兩個字上。
這個地方得去一趟。陳鐵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