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陸深把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我先看一眼地形，確認安全再進去。方遠山在筆記本上給那個坐標專門寫了兩個字，說明那個地方跟其他十六個不一樣。
陳鐵柱從椅子上站起來，右腿繃帶松了一圈，他彎腰重新纏緊。我跟你去。方遠山標了兩個字，不是隨手寫的，筆跡比別的坐標重了一圈，說明他在那個位置猶豫過。
你的膝蓋——
膝蓋的事回頭再說。你在上面待了三天了，該下去活動活動了。
陸深沒再勸。窗外的打樁聲停了，空氣里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他轉身去拿外套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何岩。
第三方評估報告出來了。何岩的聲音比上次打電話時啞了一層。結論是北側筏板承載力嚴重不足，沉降和傾斜均超出規範允許值，建議立即啟動全樓強制疏散。
住建局簽字了？
簽了。半小時前簽的強制疏散令。馬建國在現場，街道辦調了六輛大巴，南單元剩下的十幾戶今天下午全部撤完。
陸深望向窗外。天已經暗了，工作室對面的樓亮了幾盞燈。
北單元呢？
北單元前兩天已經撤了。整棟樓現在應該空了。何岩停了一下。不過樓里的情況在惡化。今天上午北面三層出現了新的斜裂縫，從承重牆延伸到了樓板。我在外面能听到樓體深處有聲響，間隔大概十幾秒一次。
沉降最新讀數？
47.6。昨晚是46.9，一夜漲了0.7毫米。速率沒有放緩。
陸深把手機換到左手。47.6，承載力余量應該已經不到4%了。
樓體現在什麼情況？
何岩頓了一下。空了之後反而更明顯了。以前有人走動的振動會掩蓋一些聲響，現在整棟樓安靜下來，能听到混凝土內部持續發出的那種嘎吱聲，從底層一直傳到頂層。
北面三層那條新裂縫今天上午又寬了一點，我用粉筆做了標記，晚上回來再看，標記線已經錯位了。樓體在繼續變形。
我明天上午到現場看一下。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陸深把評估報告的結果告訴了陳鐵柱。陳鐵柱听完沒說話，說了句總算簽了，然後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從day11傍晚馬建國帶著登記表沖進15號樓開始，到現在整整兩天。南單元兩百八十多戶，北單元三百多戶，六百多戶人家，全部撤完。
馬建國的嗓子從沙啞變成嘶啞，最後幾乎說不出話，全靠手勢和登記表上的文字跟居民溝通。何岩說他最後幾戶是背著老人下樓的，膝蓋腫得比平時大了一圈。
樓空下來之後，何岩每天早晚各進去巡一次。他說空樓里的聲音變了，以前被住戶活動掩蓋的結構性異響現在全暴露了，混凝土內部持續發出低沉的嘎吱聲。
走吧，先回去休息。明天先去墓地，再去15號樓。
甦晚晴在工作室里關了三天。
桌上堆著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沉降曲線圖、混凝土強度數據，還有陸深從秦漫雪那里拿到的筏板承載力分析。她在一台筆記本電腦上寫稿，屏幕亮度調到最低，眼楮布滿血絲。
那篇稿子她從在15號樓現場的時候就開始構思。當時她拍了一整晚的照片，拍撤離的住戶，拍裂縫，拍貼在單元門上的沉降曲線圖。拍到後來手指凍僵了，按快門需要兩只手配合。
但腦子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怎麼寫才能讓讀者真正明白這些樓發生了什麼。不是用數據砸人，數據他們看不懂，要用他們能感受到的東西。
她把開頭改了三遍。第一版太技術，第二版太煽情，第三版才找到感覺。從一個老太太的視角開始——她在這棟樓里住了十一年，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在樓下散步，下午在陽台上看孫子寫作業。然後有一天有人告訴她，你住的樓正在往北傾斜。
標題她想了很久，最後定為《安居計劃︰12棟樓的真相》。
稿子聚焦最危險的12棟樓，每一棟的結構問題、沉降數據、居民現狀，配合陸深提出的加固方案。不是只說問題，同時給出解決路徑。這是陸深的建議——光揭露不夠，要讓政府和公眾看到還有救。
她花了兩天時間核實每一組數據，交叉比對原始記錄。沉降數據來自秦漫雪的監測日志，承載力數據來自何岩的現場測量，裂縫寬度和傾斜度數據來自陸深的多次實測。每一個數字她都跟原始記錄核對過兩遍，確保報道里的每一個字都經得起質疑。
她敲完最後一行字，保存，把數據附件打包發給了主編，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的路燈亮著，街上沒什麼人。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瘦了一圈。
三天沒怎麼睡，但稿子發出去了，她覺得值。
報道在3月14號上午九點上線。
甦晚晴把鏈接轉發到了三個新聞群里，然後去倒了杯水。回來的時候手機已經在震了，評論數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幾十條。
有居民在問自己住的樓在不在名單上，有結構專業的學生在討論加固方案的可行性，還有一個Ip顯示在外省的網友說自己老家也有類似的安居計劃樓盤，問會不會也是這種情況。
甦晚晴的主編打了電話過來。兩小時五十萬閱讀。我做了十二年新聞，沒見過這個速度。
後續呢？
頭版。明天紙質版也上。另外住建局剛剛發了官方回應，說已經啟動應急加固程序，首批涉及12棟樓。主編緩了一下。晚晴，你這篇稿子里提到的那個結構工程師，陸深，能不能安排一個專訪？
我問問他。
掛了電話，甦晚晴拿起手機。微信上有二十多條未讀消息，有讀者發來的，有其他媒體同行轉發的，還有一個她沒存過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你寫的12棟樓名單里，有我家。我們樓也在裂。你能來看看嗎？
她把那條短信截了圖存進相冊，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整理第二批報道的素材。
第二批的題目她已經想好了︰《誰在保護趙德明？》。這篇要追問的是監管失職和利益鏈條，重點從技術層面轉到人的層面。她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列提綱。
下午三點，林知意打來了電話。
甦晚晴接起來。林知意的聲音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
你今天的報道我看了。
怎麼樣？
數據準確。加固方案可行。但有一塊你缺了。
甦晚晴等著。
林氏建設內部的自查數據。一百三十六個項目，全面檢測，我父親辭職之前啟動的，現在我在推。數據我可以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林氏建設的那部分，你要單獨標注來源。我不想讓別人覺得這些數據是陸深提供的。是我主動給的。
甦晚晴沉默了兩秒。你確定？你父親那邊——
我爸已經不管了。林知意的聲音平了下來。他辭了董事長，把權限交給了我。現在是我在做決定。
好。標注來源。
數據我今晚發到你郵箱。六百多頁，夠你寫一陣了。
掛了電話，甦晚晴打開郵箱。林知意的郵件已經在收件箱里了，發送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七分。附件是一個加密的壓縮包。
她下載完，輸入林知意提前告訴她的解壓密碼。文件解壓之後，第一份文檔的標題是︰《林氏建設安居計劃項目全面自查報告》。
六百八十頁。十二個項目，十二棟樓，每一棟的檢測數據、損傷評估、加固建議，按照樓棟編號排列，每一棟都附有現場照片和混凝土強度檢測報告。
甦晚晴翻到目錄頁，目光停在第三項上。
陽光家園15號樓。檢測結論︰北側筏板承載力不足，建議立即加固。
和她今天發表的那篇報道指向同一個方向。但林氏建設的內部數據比她手里的材料更詳細——它證明了連開發商自己都知道這些樓有問題，而且在發現問題之後選擇了自查而不是公開。這個時間差本身就是一條新聞。
她把壓縮包復制到三個不同的雲盤里，然後給陸深發了一條消息︰林知意給了林氏建設的內部自查數據。六百八十頁。15號樓在名單上。
陸深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