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七十九章 每一組數據都有出處
文件袋擱在膝蓋上，尼龍繩的扣帶勒進腿面。陸深坐在海城市人民檢察院三樓的等候區，背靠著牆。對面牆上的公告欄里貼著檢務公開須知，玻璃壓條下面露出半行字，被燈管的反光蓋住了。椅子是深藍色的硬塑料面，坐久了腰有點酸。
早上九點，來早了。
陳鐵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右腿的步子比左腿短了半拍，膝蓋彎的時候能看出明顯的僵硬。他在陸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
幾點到的？
八點四十。
陳鐵柱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等候區里還有兩個人，一個中年女人在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一個穿灰色夾克的老頭靠在椅背上打盹，嘴微微張著。角落里的飲水機亮著綠燈，嗡嗡響了一陣又停了。牆上掛著一面鐘，秒針走得很響。
走廊盡頭出現一個人。深色夾克，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很輕。
陸深工程師？
陸深站起來。我是。
趙磊，第三檢察部。跟我來。
會議室在走廊拐角，不大，一張長桌，四把椅子，桌上擺著三只一次性紙杯，杯壁上印著檢察院的標識。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進來，照在桌面的灰色防火板上。趙磊把文件夾放在桌子一端，示意他們坐。
陸深拉開文件袋的扣帶，把材料一份一份拿出來，在桌上排成一排。
這是15號樓的全部監測數據，兩個月，現場采集。這是筏板承載力分析，政法大學結構實驗室出的正式報告。這是地下空間的勘察記錄，三次進入，最長一次在里面待了四小時，通道尺寸、混凝土強度、周圍土體含水率，數據都在這份報告里。
他把最後一份材料展開，鋪在桌面中央。坐標分布圖，十七個紅點標注在衛星地圖上，沿著一條弧線分布。
趙磊接過去看了幾秒，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些是什麼？
方遠山的筆記本里記錄了十七個坐標。十四個落在海城市區範圍內，沿地鐵四號線分布，另外三個分散在城市外圍。
方遠山是？
我的導師。2017年去世。他在去世之前花了三年時間記錄這些位置，每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
趙磊把地圖放在桌上，用指尖點了點那十四個城市內的紅點，又抬頭看了看陸深。
這些位置和恆基建設安居計劃的關系？
陸深從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材料，一張疊加分析圖，上面用不同顏色標注了兩組數據的重合區域。
十四個市內坐標中有十二個直接落在恆基安居計劃的地下網絡範圍內，重合精度在兩百米以內。剩下兩個沒對上，但位置緊鄰安居項目的外圍邊界，偏差在五百米以內。
也就是說？
方遠山標記的不是隨機位置。他記錄的是安居計劃地下網絡的結構節點，每一個坐標對應一棟安居計劃建築的基礎受力點。
趙磊听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低頭在面前的文件夾上寫了幾個字，像是在做備忘。然後他拿起那份疊加分析圖翻到背面掃了一眼，又翻回來，目光在那些紅點上停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十七個坐標呢？
在城郊，離最近的恆基項目十幾公里。方遠山在筆記本上給這個位置標注了兩個字，這是他十七個坐標里唯一一個有文字標注的。
趙磊把筆放下，身體往後靠了一點。你今天帶來的這些材料，哪些是原件？
監測數據是原件。承載力分析是政法大學實驗室的正式報告，有簽章。地下空間勘察記錄是我的現場筆記和儀器導出數據。坐標分布圖和疊加分析是我自己做的。
方法？
坐標匹配用的是GIS空間分析，疊加了安居計劃的規劃圖紙和恆基智能科技的地下空間施工許可。承載力分析依據國家標準Gb，混凝土結構試驗方法標準。
趙磊應了一聲。他翻開自己面前的文件夾，找到其中一頁，推到桌面中間。
這份設計變更審批單。安全系數從1.6調整到1.2。下面這個簽字，韓志平。你確認？
復印件，但方遠山在筆記本中記錄了同一組數據變更，2014年他當面質問過趙德明和韓志平。
趙磊合上文件夾。他看著桌面，沉默了大約五秒。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輕微嗡聲。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喇叭聲，響了一聲就停了。
根據我們已經收到的材料和今天的初步審查情況，我們決定立案。
陸深沒有說話。
案由是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具體罪名隨調查推進調整。趙磊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接下來需要你的技術配合。證據鏈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必須有出處，你能保證嗎？
每一組數據都有出處。
趙磊微微頷首。今天就到這里。後續我們會聯系你。
陸深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回文件袋里，扣好扣帶。趙磊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趙磊的手很干燥，握手的力度適中。
陸工，還有一件事。趙磊把他送到門口。你提交的那些材料里有一份方遠山的筆記本復印件。我們需要核實原件的來源和保管鏈條。你方便把原件帶過來嗎？
可以。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
明天。
趙磊沒有多說什麼。陸深走出會議室，陳鐵柱已經站在走廊里等著了。
出了檢察院大樓，陽光照在臉上。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三月末特有的干燥。陸深眯了一下眼，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台階下面，陳鐵柱右腿先邁，步子比上樓時慢了一截。路邊停著一排車，最近的那輛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薄灰，雨刮器下面夾著一張停車繳費的紙條。
手機震了，甦晚晴。
網上風向變了。第二篇發出去之後，輿論從同情拆遷戶轉向追問誰在保護趙德明，已經有三個人匿名提交了補充材料，其中一份是恆基早年的內部審批流程。
律師函呢？
還在。兩家律所，三份函。他們的人在網上發帖說我斷章取義，說我為了流量造謠。但我沒撤。
不需要撤。檢察院已經立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技術說明剛做完。
甦晚晴的聲音低下來。她頓了一下，呼吸聲比平時重。我這邊還有個事。有個匿名投稿人給報社發了一份材料，恆基集團三年前的內部會議紀要。
什麼內容？
他們三年前就在討論怎麼處理安居計劃的問題樓。方案是地上加固，地下不動。
復印件？
照片。拍的白板。上面有日期，有參會人員名單。
誰發的？
不知道。一次性郵箱，查不到來源。
陸深掛了電話。陳鐵柱走在前面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變化？
有人從恆基內部遞東西。三年前的會議紀要，他們討論過問題樓的處理方案。地上加固，地下不動。
陳鐵柱站在台階下面，右腿伸直，手插在褲兜里。
三年前就知道地下有問題。
那他們一直都知道。
回到工作室已經是傍晚。陸深把林知意給的680頁材料攤在桌上，從第一頁開始翻。
林氏建設的自查報告，材料采購記錄，設計變更單，內部郵件的打印件。680頁，每一頁都蓋著林氏建設的公章，有些頁角上還有咖啡漬。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十七頁的時候停下來了。混凝土供應商換過兩次，第二次換的公司報價比市場價低15%。鋼筋供應商是恆基的關聯公司。
監測系統施工方是恆基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那份安全系數從1.6降到1.2的變更單，在林氏內部的流轉記錄上至少有三個人的審批簽字，從項目經理到技術總監到分管副總，每一級都蓋了章。
陸深把那份變更單抽出來，放在桌上。他又翻出林氏的材料采購匯總表，把上面的供應商名字和恆基的殼公司名單逐個比對。六個名字里有四個對上了。
陸深站起來，走到廚房接了杯水喝了兩口，回到桌前開始收拾材料。一份一份理好，方遠山的筆記本放在最上面，裝進背包，拉上拉鏈，放在門邊。手機給陳鐵柱發了條語音︰明天早上八點，我在門口等你。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