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鐵柱開著車，右腿繃帶擱在油門旁邊，每次踩剎車膝蓋都會疼一下。陸深坐在副駕駛，手機上放著方遠山筆記本的照片，33號坐標的經緯度已經輸入導航。
從工作室到城郊要穿過半個海城。出了西環路之後建築逐漸矮下來，兩層民房和廢棄的廠房交替出現，路邊堆著建築垃圾和枯草，偶爾能看到一塊生銹的廠牌。
有一段路兩邊是拆了一半的圍牆，里面的空地長滿了荒草，鐵欄桿銹得發紅。導航顯示距離目標還有三公里的時候，路變成了碎石路，車底盤磕了兩下。
方遠山2017年出的事。陳鐵柱一邊開車一邊說。他出事之前花了三年時間記錄那些坐標。十七個，每一個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大部分在市區里，沿著地鐵四號線分布。但第十七個在城郊荒地里，離最近的恆基項目十幾公里。
你覺得他為什麼單獨標這個？
不知道。但他寫了兩個字。方遠山不是一個會用這種詞的人。他所有的標注都是編號加坐標，干干淨淨。只有這一個例外。
這地方偏得離譜。陳鐵柱扶著方向盤避開一個坑。方遠山跑到這種地方來標記一個坐標，圖什麼？
陸深沒回答。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衛星地圖。目標位置周圍三公里內沒有任何建築標記，等高線顯示是一片低窪地。方遠山在筆記本上給這個位置寫了兩個字，筆跡比其余十六個坐標都重。
車停在碎石路的盡頭。前面沒有路了，只有一片荒草地，草長得半人高，顏色發黃，在風里輕輕搖晃。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樹下散落著一些碎磚和混凝土塊。
陸深下了車，站在荒草地上。風很大，草浪一層一層地往西北方向倒。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帶點堿味。
陳鐵柱從副駕駛下來，右腿落地的時候膝蓋明顯僵了一下。他扶著車門站了幾秒，然後慢慢走到陸深旁邊。
坐標呢？
陸深瞥了一眼手機上的GpS讀數。就在我們腳下偏北二十米。
陳鐵柱環顧四周。荒草地，碎磚，歪脖子樹。什麼都沒有。
坐標精度是小數點後六位，誤差不超過兩米。陸深打開手機上的衛星地圖，把當前GpS位置和方遠山的坐標疊在一起。兩個紅點幾乎重合。就是這里。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腳下的枯草。泥土是干的，硬得像水泥。他沿著GpS指示的方向往前走了二十步，蹲下來檢查地面。荒草下面的土層看起來沒有被動過，表面覆蓋著一層枯死的草根和碎葉，至少有幾年的積累。
如果下面埋了東西，上面這層土沒有被擾動過。陸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要麼埋得很深，要麼方遠山標記的不是一個物理實體，而是一個信息。
信息？
坐標本身。方遠山可能只是記錄了這個位置的重要性，但沒有在這里埋任何東西。這個位置也許是他觀察到的某個現象的地理標記，跟其余十六個坐標屬于同一套體系，只是功能不同。
你覺得這下面有東西？
不確定。但方遠山花了三年時間記錄十七個坐標，每一個都跟恆基的地下網絡有關。第十七個是唯一一個不在網絡範圍內的。他專門給它起了個名字。
陳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要挖開看嗎？
陸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先做地面雷達掃描。我聯系許一鳴，讓他帶設備過來。
他剛掏出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號碼沒存過，但開頭幾個數字讓他頓了一下——區號是檢察院的。
陸深工程師？我是海城市人民檢察院第三檢察部的趙磊。方便通話嗎？
陸深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檢察院。
方便。
甦晚晴記者的報道我們注意到了。另外，此前有人向檢察院提交過一批關于安居計劃的材料，包括設計變更審批單、安全系數調整記錄、以及一份混凝土實驗報告。我們已經在進行初步審查。
陸深听著。那些材料他見過——第47頁審批單，韓志平的簽字，安全系數從1.6改成1.2。
今天打電話是想約一個時間，請你來做個技術說明。你提供的15號樓監測數據、筏板承載力分析、以及你對整個安居計劃地下網絡的勘察記錄，我們都需要。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如果你明天上午有時間的話。
陸深看了陳鐵柱一眼。陳鐵柱讀著他的表情，沒問是誰，但眉頭皺了一下。
明天上午可以。
好。我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帶上你手里那些檢測數據。
掛了電話，陸深把消息轉發給了陳鐵柱。陳鐵柱看完，把手機還給他。荒草地上的風停了一會兒，又吹起來，草浪的方向沒有變。
檢察院主動找上來的。陳鐵柱說。說明甦晚晴那篇報道加上之前交上去的材料，分量夠了。
也說明他們已經在動了。陸深把手機放回口袋。趙磊說此前有人提交過一批材料。你知道是誰交的嗎？
陳鐵柱搖了搖頭。可能是李偉那邊遞上去的，也可能是住建局內部有人主動報的。不管是誰，檢察院開始查了，後面的事情就不在我們手里了。
在我們手里的事還沒做完。陸深掃了一眼腳下的荒草地。墓地還沒查清楚，15號樓還在繼續沉降，韓志平還沒抓到。檢察院要的是完整的證據鏈，我們現在手里的東西還不夠。
陳鐵柱想了一下。明天去檢察院，你帶上什麼？
15號樓的全部監測數據，筏板承載力分析，地下空間的勘察記錄，方遠山的坐標分布圖。陸深沒有馬上說。還有甦晚晴兩篇報道里引用的所有原始數據來源。檢察院需要確認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
陸深應了一聲。他低頭盯著腳下的荒草地。GpS坐標就在他們站的位置偏北二十米。方遠山把這里叫做。
手機又響了，甦晚晴。
第二篇發了。
這麼快？
昨晚趕了一夜。甦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之後的亢奮。《誰在保護趙德明？》。追的是監管鏈條——韓志平在審查委員會簽字，趙德明通過恆基智能科技控制地下空間，住建局內部有人替他們打招呼。
每一環都有來源，林氏建設的自查報告里有一部分數據也用上了。
發出去之後什麼反應？
半小時八十萬閱讀。比第一篇還快。甦晚晴緩了一下。但這次不一樣。第一篇發完之後是讀者在討論，這一篇發完之後是律師在打電話。
律師？
趙德明的律師團。半小時之內，我收到了三份律師函。說我第二篇報道里關于審查委員會簽字和地下空間控制的表述嚴重失實，要求我二十四小時內撤稿並公開道歉。三份律師函來自兩家不同的律所，都是海城排名前十的。
陸深沒說話。
我不會撤。甦晚晴說。每一個字都有來源。他們越急，說明越準。
掛了電話，陸深站在荒草地上。風還在吹，草浪的方向沒有變。遠處的歪脖子樹在風里微微晃動，樹根下面的泥土被掀起來一層。
兩篇報道，一個檢察院電話。甦晚晴在媒體端撕開了口子，檢察院在司法端開始收網。兩條線在同一天匯到了一起，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陳鐵柱看著遠處，說了一句話。
趙德明請律師了。說明他開始怕了。
陸深沒有接話。他看著腳下的荒草地，想著明天上午在檢察院的桌上要攤開哪些數據——沉降曲線，承載力分析，裂縫寬度記錄，傾斜度測量，十七個坐標的分布圖，每一組數據都是一顆釘子，釘在恆基建設的證據牆上。
他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碎磚。磚的表面風化得厲害，一捏就碎了，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干硬的泥土上。
他把碎磚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往車的方向走。陳鐵柱已經在車里了，右腿伸直擱在油門旁邊，引擎還沒啟動。
陸深拉開車門坐進去。明天先去檢察院，下午回來聯系許一鳴帶雷達掃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