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深站在校門口看教學樓。三層框架結構，西立面的反光比東立面矮了兩厘米，樓體西端在下沉。
瓷磚接縫的錯位騙不了人，填充牆和框架之間的接縫處有縱向裂縫，框架本身沒有明顯損傷，問題在地基，不在上部結構。三月底的空氣干燥，花壇邊上的冬青葉子蒙了一層灰。
陳鐵柱在校門口等著，煙叼在嘴里沒點，濾嘴上留著深深的牙印。趙校長在校長室，一樓最里面那間。
兩人穿過操場，跑道上的縱向裂縫還在，11.3米，昨天量過的，裂縫兩側西高東低，沉降高差約兩毫米。
有班級從教學樓里出來上體育課，孩子們排著隊往操場走，紅白相間的校服在陽光底下晃。教學樓一樓大廳的瓷磚地面上有水漬，保潔阿姨剛拖過地，拖把靠在牆角。
校長室的門開著。趙慧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灰色毛衣袖口沾了粉筆灰。她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馬尾扎得很高，手指絞在一起。這是三年級二班的班主任王莉。
陸深坐下，從背包里拿出四頁檢測報告排在桌面上。芯樣抗壓21.3兆帕，設計標號c30，實際是設計值的七成出頭。鋼筋間距200毫米，規範100到150，直徑10毫米，規範12，配筋率62%。
三樓走廊貫穿性裂縫最寬4.7毫米，安全閾值3.0，整棟樓西端在下沉。四到五級的地震，這棟樓扛不住。
趙慧芳的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放進抽屜里。暖氣管發出咕嚕聲，牆上的掛鐘指著兩點十分。她逐一提起操場跑道裂縫、三樓走廊裂縫、大廳瓷磚脫落，陸深逐條解釋——全是地基不均勻沉降，西側承載力比東側低，框架變形後填充牆承受不住應力。
王莉突然開口，說她班上的教室在三樓最西邊，上學期窗戶就關不嚴了，風一吹嗚嗚響，學生說教室里有鬼叫。
陸深問她是不是上學期更窄這學期更寬，她說每個月都在變，上個月拿尺子量了窗框的縫，八毫米。窗框變形說明牆體在位移，位移的方向和走廊裂縫一致。
趙慧芳伸手按住王莉的手背，讓她先回去準備搬教室的事。
王莉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深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門關上之後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
趙慧芳把涼透的茶推到一邊，提起去年的檢測報告——海城建設工程質量檢測中心，錢光明簽字，結論合格。現在實驗室數據出來了，混凝土只有設計值七成，配筋率更低，那份報告和這些數據對不上。
她說上學期有個家長發現教室牆角有裂縫，發到家長群里，拿去給教育局，教育局說檢測過了合格，家長又找了區住建局，住建局說學校歸教育局管。她打了多少份申請，最早的一份三年零兩個月前，三樓走廊裂縫零點八毫米。沒有一次有回音。
她靠在椅背上，臉轉向窗戶。窗外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哨子聲隔了一層玻璃傳過來，悶悶的。辦公桌上那杯茶徹底涼透了，杯壁上的茶漬干成一條深褐色的線。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校長的眼淚掉下來了。
陸工。要是震級再高一級呢，這棟樓扛得住嗎。一千二百個孩子的命，誰來擔。
陸深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趙慧芳也知道，沒有人說出來。
他站起來說現在能做的是把正式鑒定報告出來，結論寫明確，建議三樓最遲周一前全部清空，八個班分散到一樓和二樓的備用教室。
趙慧芳問不夠怎麼辦，他說借功能室，音樂教室一間科學實驗室一間，分上下午班，四樓短期內可以用，但要裝裂縫監測片每周讀數一次。
趙慧芳想了一下。音樂教室在一樓東側，科學實驗室在二樓。八個班分兩批，課表要重排，老師那邊也要協調。她已經在算具體怎麼操作了。
趙慧芳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文件夾的角磨毛了，里面的紙張翻了很多遍，邊緣都起了毛。
她把文件夾推給陸深。三年前驗收的時候，也有人說這樓沒問題。
陸深把文件夾收進背包，說鑒定報告明天上午送到。趙慧芳站起來送他到門口，眼圈還是紅的，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收住了。
下課鈴響了，走廊里涌滿了穿紅白校服的孩子。陸深貼著牆根往前走，一個男孩跑過去蹭到他的工具箱，喊了聲對不起叔叔就頭也沒回地跑了。有人在走廊盡頭追打，有人靠著牆背書，有人從書包里掏出零食撕開包裝。
他沿著走廊往西走，每間教室門框上方都有細裂縫，方向一致朝西北傾斜。第三間教室門口貼著一張課程表，數學語文英語科學排得整整齊齊，旁邊是學生畫的手抄報，畫的是春天的花和樹。
他走進那間教室蹲下來看地面，瓷磚接縫處有輕微錯台，西高東低，和走廊的沉降方向一致。教室後面的書架上擺著一排課本，書脊上貼著標簽，三年級二班，每個人的名字都寫在標簽上。黑板上方掛著安全第一的標語，紅底白字。
出了教學樓，陳鐵柱從樓梯口迎上來。周一前清空三樓，她會搬。
兩人走出校門，銀色面包車停在路邊，車窗上落了一層薄灰。陳鐵柱說了句六所學校，陸深沒有接話。他上了車，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眼教學樓三樓的窗戶，有班級在窗口探頭往下看。那些孩子不知道頭頂的樓板配筋率只有設計值的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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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工作室，陸深把正式鑒定報告掃描件發給趙磊，結論c級，局部危險，建議三樓立即停用並限期加固。采購清單和林遠洲簽字的事沒有寫進報告，那條線要單獨處理。
趙磊回了一條︰收到，補充材料盡快。陸深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涼水沒有味道，杯底沉著半塊沒化完的茶葉。
周航還沒消息，住建局檔案室那邊不知道跑到了哪一步。他打開背包拿出趙慧芳的文件夾。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底下壓著一張便條，不是趙慧芳的字跡——窄條，藍色圓珠筆，只有一行字︰2018.03，hq-037，已取樣。
方遠山的字。橫平豎直。
這張便條夾在趙慧芳三年的維修申請記錄里，趙慧芳自己不知道。有人把方遠山的筆跡藏在了校長的文件夾底層，和七份沒人理會的報告疊在一起。
那個人知道趙慧芳不會翻到最後一頁，知道這個文件夾會在校長室里安靜地待著，直到有人需要找到它。
陸深把便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只有正面這一行字。筆跡和b區3號櫃里那三個樣本標簽上的字一模一樣，橫平豎直，數字寫得一絲不苟。方遠山寫數字有個習慣，零的封口不閉合，留一個小口。這張便條上的零也是這樣的。
方遠山2017年3月去世。這張便條夾在一份最早日期為三年零兩個月前的文件夾里。時間線對不上，但字跡對得上。
他拿出手機撥了秦漫雪的號碼。那張便條，你明天過來看一下。我需要確認一件事。秦漫雪說明天上午有課，下午過來。陸深說好，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張窄條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