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漫雪的聲音從電話里傳過來，帶著實驗室里那種特有的回音。便條我看了。筆跡確實是方遠山的，和他存檔樣本的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陸深坐在工作室的桌前，面前的台燈開著，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但是。
但是墨水是新的。秦漫雪停了一下。我做了墨水擴散測試，溶劑滲透速率和2017年之前的藍色圓珠筆墨水完全不同。
她又用薄層色譜做了對比，墨水中染料組分的比例和近年生產的晨光K35一致，和方遠山存檔樣本上使用的老批次墨水差異明顯。這張便條的書寫時間在最近六個月以內。
方遠山2017年3月去世。便條標注的時間是2018年03。如果秦漫雪的檢測沒錯，這張便條是在方遠山死後至少一年半才寫的。
有人用方遠山的筆跡寫了這張便條。筆跡是真的，內容也是方遠山風格的記錄格式，但書寫時間是假的。
有人模仿了方遠山的筆跡。
不是模仿。秦漫雪說。吻合度太高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普通模仿做不到這個精度。寫這張便條的人對方遠山的書寫習慣了如指掌，連零的封口不閉合這種細節都復制得一摸一樣。要麼是長期接觸過他手寫材料的人，要麼就是專門練過。
陸深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秦漫雪說。這種藍色圓珠筆是晨光K35，二十年前文具店到處都是，方遠山自己就習慣用這款。筆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有能力寫出這種字。
陸深說他知道。
他掛了電話，把便條放回桌面上。台燈的光照在窄條上，藍色圓珠筆的字跡橫平豎直。2018.03，hq-037，已取樣。
便條是假的，但藏便條的人不是隨便放的。他需要找到這個人。
當天傍晚他在商場見到了甦晚晴。她把在明德中學拍的照片全部傳給了他，二十三塊圍牆修補、山牆修補、窗戶縫隙，一共十八張。
陸深逐張看完，把其中六張裂縫細節挑出來標了注，發給趙磊做備案。甦晚晴提到有人用長焦鏡頭拍她，陸深問她看清臉沒有，她說帽檐壓得很低，只看到胡茬，三十到四十歲之間。
先不管跟蹤的人。明德中學的修補照片我收到了，走正式渠道申請進場勘查。
甦晚晴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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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深把便條鎖進工作室的鐵皮櫃里，拿起背包出了門。學校的事不能再等了。
接下來的三天，他帶著陳鐵柱和秦漫雪從大學借調來的兩名檢測員跑完了采購清單上六所學校中的五所。每所學校都是安居計劃2018批次的配套項目，建設時間集中在同一年，施工方和監理方也基本重合。
第一所在城北，教學樓三層框架結構，2018年9月竣工交付。陸深在一樓教室用回彈儀打了十二個測區，混凝土強度推定值22.8兆帕，設計標號c30，實際只有設計值的七成六。
陳鐵柱用鋼筋掃描儀檢查預制板，主筋間距190毫米，規範100到150，少了將近三成。兩名檢測員分頭取芯和做碳化深度測試，數據當天晚上就出來了︰芯樣抗壓21.5兆帕，碳化深度2.8毫米。
第二所和第三所的問題如出一轍。混凝土強度在22到24兆帕之間，配筋率普遍在六成到六成五之間，預制板過梁的鋼筋間距全部超標。
第二所的教學樓比第一所晚交付兩個月，但損傷程度反而更重。一樓樓梯間的填充牆出現了斜向裂縫，裂縫從門框上角延伸到地面，寬度約1.5毫米。
第三所的學校規模更大，四層教學樓帶地下室。陸深在地下室發現柱子根部有豎向裂縫，用裂縫測寬儀量了，最大寬度0.3毫米，還在發展。他在裂縫兩端貼了石膏餅做監測標記，下次來可以看裂縫有沒有繼續擴展。
五所學校的預制板來自同一個構件廠，采購清單上的編號都是hq-2018開頭，批次不同但配合比完全一致。
第四所在城南，離甦晚晴去過的明德中學不到兩公里。這所學校的教學樓比前幾所多一個癥狀︰三樓走廊的梁底有一條貫穿性裂縫，裂縫寬度4.2毫米，和建設路小學三樓的數據接近，但走向不同。
建設路小學的裂縫朝西北傾斜，這所的裂縫沿梁底水平展開。兩棟樓的受力路徑不一樣，說明同樣的預制板在不同結構體系下表現出不同的破壞模式。
陸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這條裂縫的走向和寬度，在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受力示意圖。
第五所他沒有親自去。陳鐵柱帶人裝的臨時監測設備，底座用膨脹螺栓固定在底層柱頂上。底座尺寸300乘300毫米，厚80毫米，用的是c35商品混凝土。
下午陳鐵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芯樣，用塑料袋包著，外面貼了標簽。
底座有問題。陳鐵柱把芯樣放在工作台上。設計標號c35，但底座表面有蛛網狀裂縫，目測強度明顯偏低。我讓檢測員在旁邊多取了一個，兩個芯樣都送了。
陸深拿起芯樣對著燈看。混凝土表面確實有細密的網狀裂紋，骨料分布不均勻，水泥漿和石子之間的界面有明顯脫空。這種施工質量不像是振搗不充分，更像是配合比本身有問題——水泥用量不夠，或者水灰比偏高。
等結果。他把芯樣放回工作台。
第四天上午，秦漫雪的電話來了。芯樣抗壓強度23.1兆帕，設計標號c35，實際只有設計值的六成六。
底座不對。陳鐵柱在旁邊說。
陸深點了一下頭。底座是安裝監測設備時現澆的，用的是商品混凝土，配合比由檢測中心自己出。
如果連檢測中心自己澆的底座都達不到設計標號，那問題可能不只是施工環節。攪拌站的管理、原材料的質量、配合比的設計，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了偏差。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底座c24（設計c35），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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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陸深在工作室匯總五所學校的檢測數據。
五張檢測報告攤在桌面上，每張報告後面附著一組芯樣照片和鋼筋掃描截圖。他把數據按學校排列，逐項對比︰混凝土強度、配筋率、預制板鋼筋間距、裂縫寬度和走向。
五個學校的數據擺在一張表里，規律一目了然。強度偏低、配筋不足、施工質量參差不齊，但所有預制板的配合比完全一致，指向同一個攪拌站。他在匯總表最下面寫了一行結論︰五所學校預制板配合比同源，建議追溯攪拌站生產記錄。
周航那邊還是沒有消息。住建局檔案室的材料不知道跑到了哪一步，打了兩次電話都沒接。
陸深打開電腦，開始寫系統性排查建議書。標題是《關于安居計劃2018批次配套學校結構安全隱患的排查建議》，正文分三部分︰已檢測五所學校的數據匯總、預制板配合比同源的證據鏈、建議對剩余學校及同批次住宅進行系統性排查。
他寫了四十分鐘，措辭盡量客觀，每一個結論都標注了數據來源和檢測方法。寫到第三部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建議範圍里加了一行︰明德中學（城南安居計劃配套初中，已有外部觀察證據表明存在裂縫掩蓋行為）。
寫完之後他檢查了一遍，把文件存進U盤，又打印了一份紙質版。明天送到住建局。
陳鐵柱從外面進來，手里拎著一袋包子，還是熱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汽。他把包子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的報告。
五所全有問題。
陳鐵柱把包子推到陸深面前。吃點東西。
陸深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面有點硬，餡是白菜豬肉的，味道一般，但他連吃了兩個。他一邊吃一邊翻報告，在每一頁的空白處標注了需要補充檢測的項目。
陳鐵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看著桌上的報告翻了翻。六所學校，加起來多少孩子？
陸深沒有回答。他放下包子，拿起筆，在報告封面上寫下數字︰四千二百一十七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