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全。但我正在想辦法。甦晚晴把手機里的視頻進度條拖回去，又放了一遍。畫面是家長拍的，晃得厲害，聲音倒清楚。
說這句話的男人站在市政府門前的台階上，面前圍著六七十號家長。一個穿超市工作服的年輕媽媽蹲下來問過他，胸牌上寫著收銀員三個字，她懷里的小男孩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一支鉛筆，書包帶子滑下來一半。
這條視頻在家長群的置頂上一直沒撤下來，她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編輯部三樓靠窗的工位，桌上堆著外賣盒和空紙杯，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把陽光反成一片白。
視頻往前拖，人群里有人手指幾乎戳到陸深臉上，喊他收了錢故意夸大。他沒有後退，蹲下來把檢測報告翻開，一頁一頁指給圍過來的人看。
韓主編今天早上在選題會上扔過來的鏈接，她當時沒有細看，以為又是跟排查進展有關的常規報道。現在她掀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把鏈接點開，標題寫著《海城校舍危言背後的斂財鏈條》。斂財兩個字，和視頻里那句喊話對上了。
作者署名周某說事，賬號注冊只有三天。文章配圖是陸深從一棟樓里走出來的照片，角度很刁，臉拍得很清楚。她認得那棟樓，是建設路小學的教學樓，陸深去取芯樣的那天穿的灰色工裝外套，袖子卷到小臂。
文章把陸深描述成一個借校舍安全排查項目斂財的商人。第三方排查人陸深通過虛構建築結構安全隱患向相關部門施壓，借機收取高額檢測費和顧問費，與本地某施工企業存在利益關聯。
評論區已經炸了。四百多條留言，這種人就槍斃騙子拿孩子的安全當生意做查一查他到底收了多少黑錢。她往下翻了十幾頁，沒有一條替陸深說話的。每一條留言的點贊數都很高，排在最前面的那條已經有三千多個贊。
她退出這篇文章往回翻。又找到了十幾篇類似的文章，從不同賬號發出來的，時間集中在過去三天里。標題不一樣但內容結構幾乎一模一樣。陸深斂財，陸深造假，陸深與競爭對手串通。
有一篇還翻出了陸深早年的執業糾紛，把六年前的一個已經撤銷的投訴重新包裝成他造假的證據。投訴編號都沒改就直接貼上去了，原文里住建局的調查結論被截掉了半截，只留下了投訴人的指控部分。
這不是網民自發行為。有人在花錢，而且花的不少。
甦晚晴拿起手機打給陸深。電話響了六聲才接，背景里嘈雜的人聲和汽車喇叭混在一起，她听出來他在外面，不在工作室。
你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嗎？
還沒看。
你現在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听到他在喝水，水從喉嚨過的那種聲音，然後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悶響。
多少人？
至少二十個賬號在同時發帖。全是新注冊的，文案像復制粘貼的，水軍。有人翻了六年前的執業糾紛出來重新包裝，連編號都沒改。
你查。
已經在查了。你什麼都別回應，別發朋友圈，別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我這邊還有點事，下午回工作室再說。
她听到電話那頭有人喊了一聲什麼，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掛了。甦晚晴把手機放在桌上，錄音筆就在手機旁邊，她拿起來檢查了一下電量，滿的。
她把後台工具打開，一個一個查那些賬號。注冊時間集中在最近三天，發帖內容全是校舍排查和陸深，文案重合度超過七成。
她把這些賬號的發帖時間拉了一張表，集中在上午十點到十二點和晚上八點到十點兩個窗口，跟專業水軍的排班模式一模一樣。
其中有七個賬號在發帖之前從未發過任何內容，注冊完就直接發了第一篇關于陸深的文章，連頭像都是系統默認的灰色小人。她把這七個賬號單獨列出來，標注了注冊時間和第一篇發帖時間的間隔，最短的只有四分鐘。
她拿著那張表去找韓主編。韓主編在四樓會議室里改版面，看到表格掃了一眼就把眼鏡摘了。
規模不小。你打算怎麼寫？
三篇。第一篇駁事實，第二篇揭模式，第三篇追錢。
韓主編把眼鏡重新戴上，點了一下頭。你寫你的，電話我替你擋。宣傳部要是打電話過來我接著，你不用管。
甦晚晴回到工位。她把工位上的外賣盒和空杯子推到一邊，騰出地方攤開筆記本。
左手邊是陸深給她的全部排查資料復印件，右手邊是她這幾個月跑企業關系網攢下來的工商登記信息。她先從最基礎的開始，把二十三個水軍賬號的注冊信息一個個拉出來比對。
她用了三天時間。
第一天發了第一篇，用數據和時間線逐條駁斥抹黑文章里的每一條指控。
陸深收取數百萬服務費這個說法的來源是住建局和深固簽訂的服務合同，金額白紙黑字寫在合同第三頁，蓋著雙方的騎縫章。排查期間陸深的全部收入就是這筆合同約定的服務費，沒有任何額外進賬，銀行流水可以提供完整證明。
早年執業糾紛是六年前的一個投訴，住建局調查後認定投訴不成立已撤銷，原始檔案編號和撤銷文書編號她都寫在了報道里，任何有心的讀者都可以去住建局官網查詢。
韓主編替她擋了市委宣傳部的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沒變，只說了一句你寫你的。
第一篇報道發出去之後評論區的風向開始變了。有人開始轉發她列出的合同編號和檔案編號，自己去查證。有幾個家長在評論區貼出了自己孩子在教室里上課的照片，說這些數字後面是活生生的孩子。
第二天發了第二篇，關于水軍的操作模式。
二十三個水軍賬號的Ip地址歸屬集中在兩個城市，文案相似度高達82%，全部在同一天的兩個小時窗口內集中發布。
她還查到一個細節，有九個賬號在注冊之後的第一條內容就是關于陸深的抹黑文章，沒有任何個人動態和生活內容，純粹是發帖工具。
這不是網民自發關注，是有人在花錢雇人攻擊一個揭露建築安全隱患的工程師。花錢的人不想讓公眾看到排查報告里的數據，所以他們選擇攻擊報數據的人。
第二篇報道發出去之後輿論場上的拉鋸開始傾斜。轉發的數量超過了抹黑文章，有幾個本地大V主動轉了她的報道並附上了自己的評論。公眾支持逐漸倒向陸深這一邊。
第三天發了第三篇，追蹤水軍的資金來源。
那些賬號的注冊手機號用了不同地區的區號，但號段集中在同一家虛擬運營商。她順著運營商的代理層級往下查，公開的工商信息和她跑企業關系網時攢下的人脈全都派上了用場。
一個在工商局工作的大學同學幫她調了那家傳媒公司的股東變更記錄，另一頭深圳的線人替她查了投資管理公司的銀行開戶行。兩條線同時往下挖，在第三天晚上匯到了一起。
資金經過了三層殼公司跳轉。海城本地一家傳媒公司，省城一家商務咨詢公司，深圳一家投資管理公司。每一層都隔了一道法人屏障，法人全是不相干的名字，注冊地址要麼是倉庫要麼是空置的寫字樓單元。
但最底層的資金出口她查到了。所有錢最終指向同一家離岸公司，注冊在開曼群島，中文名稱是遠東控股國際有限公司。
這個名字她見過。之前調查恆基海外資產的時候標注過，遠東控股國際是趙德明的關聯離岸實體之一，當時查到的幾條資金鏈都經過這家公司中轉。
二十三個水軍賬號的資金從這家公司通過深圳賬戶分七筆打出去，時間跨度五天，每筆金額都不大，單筆最高四萬二，但加起來剛好夠雇二十三個號活躍三天。
甦晚晴盯著屏幕上的那個名字看了很久。遠東控股國際。上次查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就知道這條線遲早會有分支冒出來，但沒想到冒出來的方向是攻擊陸深。趙德明雖然取保候審了，但他外面的錢還在動，還在替他辦事。
屏幕上兩個文件夾並排打開著。左邊是水軍資金鏈穿透圖，從虛擬運營商到三層殼公司到遠東控股。右邊是趙德明海外資產關聯圖，從恆基建設到恆基地產到遠東控股。
兩條線在屏幕底部匯到了同一個點上。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沒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