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發來的資金鏈穿透圖被陸深打印出來，攤在桌上。在她的屏幕上它還是兩個文件夾並排打開著，落到紙上，箭頭從虛擬運營商穿過三層殼公司，一路指向遠東控股國際。
旁邊並排壓著的，是趙德明的海外資產關聯圖。兩條線在底部匯到同一個點上，那個點被紅筆圈了兩圈，紙邊壓得微微翹起。陸深把最後一個紅圈畫完，鉛筆擱下。
A4紙鋪了大半個桌面。文件夾旁邊壓著一把折疊式地質錘，手柄磨出了亮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城東新區的天際線被暮色壓低了，遠處幾棟在建高樓的塔吊亮著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的。窗台上積了一層細灰，灰里有一道手指劃過的痕跡，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白開水，涼了，沒有味道。
手機振了一下。
一條短信，號碼不在通訊錄里，歸屬地查不到。內容只有一行字︰明晚七點，城北公園北門，一個人來。
他沒有刪，也沒有回復。把短信重新讀了一遍，措辭干淨，沒有威脅語氣，也沒有落款。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一個真的想說話的人。
他回撥過去，語音提示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號碼是虛擬運營商的號段，和甦晚晴追查到的水軍手機號同一種。
手機擱在桌上。他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他打了陳鐵柱的電話，讓他明天下午六點過來一趟。
那天晚上他在折疊床上躺了很久沒有睡著。日光燈關了，工作室只剩窗外透進來的路燈，慘白的光落在桌面上，照著那幾張資金鏈穿透圖。
他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能接觸恆基內部采購台賬的人。財務部門，采購部門，審計部門，高管層。範圍太大，猜不出來。但對方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聯系他，說明甦晚晴的三篇報道起了作用。水軍攻勢被拆穿之後，恆基內部有人坐不住了。
也可能是圈套。引他出來，制造一個私下接觸利益相關方的把柄，回頭拿去做文章。
他把這兩種可能性都想過一遍，結論是不管哪種都值得去看一眼。如果是真的，他需要那份台賬。如果是圈套，他需要知道對方出的是什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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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六點十分，銀色面包車停在巷口，引擎沒熄。陳鐵柱坐在駕駛座上，嘴里叼著根沒點的煙，濾嘴上已經有一圈牙印了。
陸深鎖好工作室的門，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背包擱在膝蓋上。
收到一條短信。他把手機遞過去。
陳鐵柱掃了一眼，把手機還給他。拇指在方向盤上摩挲了兩下。
你覺得是真的？
不確定。但值得去看一眼。
陳鐵柱沒再說什麼，掛了擋。面包車從巷子拐上主路。
城北公園在城東偏北的位置，開車四十分鐘。到的時候差一刻七點。公園是開放式的，北門朝街，沒有圍牆，鐵柵欄門敞著。門口對面是一條四車道的馬路，馬路對面是打烊的五金店，卷簾門拉到底，路邊停著兩輛電動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去。天還沒完全黑，路燈沒亮，主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暮色里枝干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藍色的天空。
陳鐵柱走在前面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在路邊一張涼亭里坐下來，從口袋里摸出打火機和煙盒，看上去像個乘涼的普通人。
陸深在北門入口西側第三張長椅坐下來。木條椅面被秋天的濕氣浸得有點潮，坐上去涼意從褲腿往上滲。他把背包擱在右手邊，拉鏈沒拉。
公園里很安靜。遠處有幾個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人走在後面看手機。主路盡頭有一個亮著燈的公廁，門口停著一輛環衛三輪車。草叢里有蟲鳴，細碎而持續。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結構。涼亭是磚混的，柱子截面不大，屋面是現澆板。遠處的廊架是鋼結構，焊縫在暮色里看不清楚。職業習慣，到了任何地方先掃視一遍。
手腕上的表顯示差兩分七點。
七點整，手機振了。
來電沒有號碼，顯示一串零。網絡電話。他接起來，沒有先開口。
往東走二百米，第二個岔路口左轉，能看到一張靠著樹的長椅。
聲音經過了變聲器處理，金屬質感很重，听不出年齡，也听不出性別。每個字都被機器壓了一遍，稜角全磨掉了。
他站起來往東走。涼亭方向傳來打火機 嚓一聲。他朝那個方向擺了擺手，不用跟。
二百米。第二個岔路口左轉。
一張長椅靠著一棵粗梧桐，樹根把地磚拱起了一角。他沒有坐下，站在長椅旁邊，手機貼著耳朵。
坐下說。
他坐下來了。長椅的靠背木條有一條裂了縫，後背靠上去的時候裂縫硌著肩胛骨。
我是恆基建設內部的人。變聲器的聲音從听筒里傳出來。你在查安居計劃的建材采購，我知道。我可以提供恆基內部保存的采購台賬，完整的，不是對外公開的那個版本。
遠處有打樁機的悶響傳過來。一下，兩下。四秒一次。
包括什麼？
出廠價，合同價，走賬路徑，差價去向。每一筆都有。
他皺了一下眉，眉心擠出兩道豎紋。
條件是什麼。
兩個。第一，不暴露我的身份。第二，將來如果事情鬧大，既往不咎。
可以。
他沒有猶豫。這兩個條件他都沒有權力替別人答應，但他知道如果不答應就什麼都拿不到。
文件怎麼傳。
你給一個境外郵箱，我分批發，每批間隔三天。
他把一個郵箱地址報了過去。那是周航上個月幫他注冊的境外郵箱，備用通道，從來沒啟用過。
對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先發幾張給你看看。三天後第一批完整台賬，掛了。
他坐在長椅上沒動。手機屏幕暗了，公園里的暮色徹底壓下來。頭頂的梧桐枝干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黑成一片。遠處打樁機又響了幾聲，悶悶的，四秒一次。
涼亭方向有打火機的光閃了一下。陳鐵柱在那邊等著。他站起來，往回走。
陳鐵柱看到他走過來，把煙從嘴里拿出來揉爛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怎麼樣？
有人要給我送東西。恆基內部的。
陳鐵柱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兩下。你信？
先看看他給什麼。
面包車從城北開回去，路上沒什麼車。路燈把車窗照成一面一面的鏡子。陳鐵柱開得不快，嘴里叼著一根新的煙，濾嘴上很快出現了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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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燈亮著。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甦晚晴的資金鏈圖和匿名人發來的四張台賬照片並排擺著。
十分鐘前郵箱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他用周航給的密碼解開附件，四張照片，手機對著紙面拍的，光線不均勻但字跡清楚。
第一張，抬頭寫著安居計劃配套學校建材采購匯總表，日期2011年3月。表格里列著品名、規格、供應商、出廠價、合同價、到貨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第六行︰預制板Sp-03，300mm厚預應力空心板，出廠價187元每平方米，合同價284元每平方米。
差價97元。比例37%。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著眉心揉了揉，眉心那兩道豎紋已經擠出來了。
37%的差價。預制板的出廠價和市場價之間差了三成多。正常的建材利潤率在8%到12%之間，37%不是利潤，是抽血。
如果二十七所學校的校舍全部使用了這種預制板，按平均每所三千平方米的樓板面積估算，光預制板一項的差價就超過兩千五百萬。
37%的差價意味著什麼。預制板的出廠價187元，這個數字覆蓋的是原材料、人工、設備折舊和合理利潤。在這個價格下，廠家用的是達標的水泥和骨料，預應力筋的張拉力在規範範圍以內，養護周期夠二十八天。
合同價284元，中間多出來的97元不是質量溢價。廠家拿到的是187元的訂單，生產出來的就是187元品質的板。97元在合同簽署環節就被截走了。板還是那塊板，但紙面上的價格多出了三成多。
第二張照片是鋼材采購匯總。螺紋鋼hRb400，直徑16mm，出廠價3420元每噸，合同價4180元每噸，差價22%。同樣遠遠超出正常水平。
第三張是供應商名錄。十七家供應商里面有八家的名字他見過——林知意給的那摞采購檔案里，這幾家的供貨頁他單獨翻出來過，注冊地全在創業路28號——恆基置業有限公司名下。
第四張是一份合同的掃描件。甲方恆基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乙方海城本地一家預制構件廠。這家廠的名字他認得，林知意給他的文件里出現過。
他把四張照片存進加密文件夾，從背包里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在紙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出廠價，右邊寫合同價，中間標了37%。
紙貼在牆上。他退後兩步看著。
37%不是小數字。二十七所學校加起來，光預制板和鋼材兩項的差價就是幾千萬。這筆錢從合同上流出去，經過殼公司跳轉，最終流向遠東控股國際。甦晚晴追蹤到的水軍資金也從同一家公司打出來。
錢被瓜分了。一部分進了趙德明的海外賬戶，一部分打點了各環節的保護傘，還有一部分拿來雇水軍對付他自己。
建材成本被壓到最低，混凝土標號不夠，鋼筋間距超標，預制板厚度不足。省下來的錢沒有留在施工方手里，而是通過這條鏈條被一層一層剝走。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涼白開。
他把那張紙釘在牆上，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左邊是甦晚晴的資金鏈穿透圖，右邊是匿名人發來的采購台賬照片。兩張圖之間隔著三十厘米的白牆。
一條從差價開始，一條從水軍開始。它們在底部匯到了同一個點。
他坐回去，手指沾著鉛筆的灰色粉末。牆上那兩張圖之間的三十厘米白牆像一個缺口，等著被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