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市政府出來之後的三天，海城的天一直沒放晴，也沒下雨，灰蒙蒙的。
三天里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種短暫的平靜反而讓人不太習慣。
沒有新的威脅短信，沒有灰色轎車停在巷子口，沒有陌生的號碼打到手機上。陳鐵柱說那輛灰車在約談當天下午就挪走了，之後再沒出現過。巷子口的梧桐樹下面空空的，連個停車的影子都沒有。
保密期的第三天傍晚，陸深給甦晚晴發了一條消息，約她明天下午三點在城北公園南門見面。她回了一個字︰
---
城北公園的南門外有一條柏油路，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長得高大。下午三點多的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斑。
陸深到的時候南門外的長椅上沒有人。他坐下來，目光掃了一遍周圍——涼亭、步道、花壇邊沿、路燈桿。花壇邊沿是混凝土預制件，表面拉了毛，防滑。路緣石的斷面露出來一小截，灰白色的水泥基質里嵌著碎石，骨料粒徑正常，級配合理。
遠處有打樁機的悶響傳過來。一下，兩下。四秒一次。城市的低頻脈搏，穿過公園的樹冠和湖面，到了長椅這邊已經很輕了。
銀杏樹的樹干上刻著一些字，被樹皮愈合組織包裹著，只剩下淺淺的凹痕。有一處刻的應該是兩個名字，中間一個心形，年頭久了，樹皮把筆畫都填平了。
他听到了腳步聲。不是從南門口過來的，是從步道那頭繞過來的。
她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短褲，頭發散著沒扎，白色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幾乎沒有聲音。她走到跟前的時候他才發現，和以前一樣——每次都是她到了面前他才注意到。
等多久了？她在旁邊坐下來，把相機包放在兩人中間的空位上。
剛到。
她從包的側面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放在長椅上。黑色的，32G。
說好的見面再說。
他看了一眼U盤，沒有馬上拿。什麼東西？
恆瑞投資的股權穿透圖，我查到最末端了。周建民幫我做的加密，原始數據在他的離線硬盤上留了一份。她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像是提前在腦子里排過一遍。
遠東控股國際的實際控制人是趙德明，中間隔了三層離岸殼公司。恆瑞投資是遠東控股的全資子公司，法人孫志遠——不是那個質監站的孫志遠。
省調查組會有這些數據。
我知道。但我想讓你手里也有一份。她把U盤往他那邊推了推。記者的習慣。萬一哪條線他們沒追到底，你還能接著追。
陸深把U盤拿起來放進口袋。帆布包里的台賬和十九份審批單還在工作室鎖著，現在口袋里又多了一個U盤。
陶明遠。她忽然說了這個名字。
陸深的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你在調查組那邊知道的比我多，但有一條線你大概不知道——陶明遠去年年底在深圳見過一次趙德明的人。我查恆瑞投資的時候順藤摸到了遠東控股，遠東控股下面有一筆打給深圳一個貿易公司的錢，那個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陶。
你怎麼查到這些的？
周建民。他認識一個做離岸數據庫的人。甦晚晴把相機包挪到膝蓋上，拉開拉鏈翻了一下，又合上了。我把U盤給你不是因為調查組不行。是因為有些東西經過記者的手和經過調查組的手，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
打樁機的悶響從遠處傳過來。一下。兩下。公園里的蟬叫得正歡，聲音從銀杏樹的樹冠里傾瀉下來，蓋住了步道上偶爾經過的腳步聲。
對了。她側過頭來。調查組的事，三天保密期過了吧？
過了。下周一正式啟動。六個月。
那你接下來這幾個月，打算怎麼過？
配合調查，把十七所學校的技術資料整理好移交。許一鳴的獨立意見書也該出了。
設計環節被篡改的事，你確認了？
許一鳴獨立發現的。柱截面從六百改到五百，和鄭守仁七年前看到的一樣。兩個人在兩個不同的場合看到了同一件事。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追隨著湖面上那只白鷺。白鷺從水面掠過，翅膀幾乎擦到了水面，飛出去十幾米之後落在了湖心的一塊石頭上。
那這件事就不是巧合了。她說。
不是。
---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許一鳴的號碼。
陸工，意見書我寫完了。明天上午可以送過來。
建設路小學那份呢？
也好了。但我得跟你說一個事。許一鳴的語氣比平時稍微重了一些。我在比對設計圖紙簽名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簽名不是本人簽的。筆跡的角度和速度不對，我找了大學文檢方向的同事看了一眼，他也這麼認為。
陸深皺了一下眉，眉心擠出兩道豎紋。
你是說，十年前有人冒名簽了審核工程師的名字？
我是說，簽名是偽造的。具體的鑒定報告我會寫進意見書里，文檢那邊也有一份說明。
明天上午十點之前送到我工作室。
沒問題。簽名鑒定那部分我會寫完整。
電話掛斷之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在長椅上又坐了幾秒才站起來。
證據鏈上又多了一環。從鄭守仁七年前發現的柱截面差異，到許一鳴現在獨立驗證的同一結論，再加上簽名偽造——每一環都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法找到的。指向同一個結論的不是巧合，是事實本身。
她沒有問電話的內容。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手伸到他面前。
走吧。湖那邊有一條路，人少。
他拉住她的手站起來。手指干燥，掌心有薄繭，大概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
湖邊的步道鋪的是青石板，走起來比柏油路安靜。左邊的湖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白光，右邊的坡地上種了一排紫薇，花期已經過了，枝頭只剩下褐色的果莢。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色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輕得幾乎听不見。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建設路小學那間教室里，你蹲在地上用放大鏡看裂縫，臉上的表情特別認真。我當時想，這個人像一棟沒有裝修的毛坯房。
陸深沒接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沒有裝飾，沒有粉刷，全是裸露的水泥和管線。結構都露在外面，一眼就能看到底。
那現在呢？
她停下來。坡地上的紫薇樹被風吹得輕輕搖晃，果莢在枝頭踫出細微的聲響。湖面上的白鷺還站在石頭上，翅膀偶爾扇一下。
承重牆很結實。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雖然牆面上有一些裂紋，但不影響結構。
這是陸深今天第一次笑出來。
你這算夸人？
我在做技術鑒定。
笑聲散在湖面的風里。遠處有一個老人在教孫子騎自行車，小孩戴著紅色的頭盔，車身歪歪扭扭的，老人彎著腰在後面扶著，嘴里一直說著慢點慢點。
再遠一點的草坪上，一家三口鋪了一塊格子布在野餐，母親在給小孩擦嘴角，父親仰著頭看天上的雲。
許一鳴明天送過來的意見書里有一項新發現。陸深收住了笑。設計圖紙上的簽名是偽造的。十年前有人冒名簽了審核工程師的名字。
甦晚晴的腳步慢了一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設計審查這條線上，不只是有人放水。是有人直接替他簽的字。
她沒有再問下去。青石板步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繞到了湖的另一側。步道的接縫處有幾塊石板高低不平，高低差大概三四毫米。
甦晚晴踩到一塊翹起來的石板上，腳晃了一下。陸深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這條路鋪了幾年了？她問。
至少十年。
十年了還沒鋪平。
有些路鋪不平，不是因為工人的問題。陸深看了一眼步道下面的基層。是底子就不平。
---
傍晚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地的青草味。太陽已經落到了公園西邊的樹梢後面，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橙紅色。
兩個人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走。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兩個輪廓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她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報社發來的消息——韓主編問她明天的選題會要不要參加，她回了一句，把手機塞回口袋。
你多久沒請過假了？
想不起來了。
遠處工地上的打樁機還在響。一下。兩下。四秒一次。悶響穿過公園的樹冠和湖面，到了這邊已經只剩下一個很低的頻率，悶悶的，從地面下面滲上來。
他們走到了步道的盡頭。前面是一條柏油路，路燈還沒亮。太陽已經完全落到了樹梢後面，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橙色。
甦晚晴的手在走路的時候自然地垂在身側。陸深的手也是。兩個人的手背偶爾踫到一下，又分開，走幾步又踫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