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走在人行道上，平底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混凝土灰塵的味道還留在鼻子里，干澀，嗆嗓子。
她想著剛才寫的那篇報道——第三篇了，關于資金轉移方向的。兩千萬美元通過三層離岸公司消失在東南亞。她寫了四個小時，每一個字都反復斟酌。
但她知道這篇報道發出去以後，能做的事情有限。錢已經轉走了，追不回來了。而那些住在危樓里的人，他們還在那里，每天睡在從設計階段就被削弱了骨頭的樓里。
她加快了腳步。安全屋在城北開發區的盡頭，從報社走過去要二十分鐘。
推開安全屋鐵門的時候，陸深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索網絡，最下方寫著一行字——分批揭露。旁邊是一個數字︰126。
你來了。陸深轉過身來。他穿著一件黑色沖鋒衣，拉鏈拉到頂。桌上的白開水涼透了，他沒有喝。
甦晚晴把錄音筆放在鐵桌上。她說第三篇報道已經發給韓主編了，關于資金轉移方向的。然後她問d級樓棟的清單準備好了嗎。
陸深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列著十二棟樓的名字和地址——金和小區3號樓、長寧路17號、城東三村8棟……每一棟旁邊都標注了危險等級︰d級。這十二棟樓是126棟樓里最危險的部分，每棟平均六層四十八戶，總共五百多戶、將近兩千人。
省住建廳的方案是先疏散這十二棟d級樓，但不公開原因，陸深說。對外說是例行安全加固
甦晚晴皺了一下眉。例行安全加固？
他們不想引起恐慌。
但住在里面的人有權知道真相。甦晚晴的聲音很快，帶著她一貫的直接。她想起了自己寫的那些報道——第一篇關于校舍，第二篇關于資金鏈，現在第三篇關于資金轉移。每一篇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誰在掩蓋真相？
陸深沒有回答。他知道她說的對。但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時候。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說走吧，先去第一棟。他想起了林知意交給他的那些文件——她穿透了三層離岸公司畫出來的資金鏈。她說的對，住在危樓里的人有權知道真相。
陳鐵柱在樓下等著。他靠在銀色面包車旁邊，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的利群。看見陸深出來，他把煙拿下來別在耳朵上，拉開了車門。
第一棟在金和小區3號樓，陸深坐進後座，把清單展開。六層，四十八戶。我已經聯系了社區工作人員，他們在樓下等著。
陳鐵柱發動了車子。面包車駛出城北開發區，穿過大半個海城。
金和小區3號樓是一棟建于2017年的六層住宅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樓下站著兩個社區工作人員，一男一女，手里拿著文件夾和喇叭。
陸深走進樓道。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他爬上二樓，敲開了第一戶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圍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她看見陸深，問怎麼了。
陸深說他們是來做安全鑒定的。這棟樓存在結構安全隱患，需要暫時疏散。
女人的臉色變了。疏散？疏散到哪里去？
陸深說社區已經安排了臨時安置點，在附近的社區中心。疏散是暫時的，等加固完成就可以回來。
加固？女人的聲音提高了。你們早干什麼去了？這樓都住了五年了，現在才說要加固？
陸深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陳鐵柱跟在後面，一戶一戶地敲門。他的嗓門大，說話直沖，但態度還算耐心。有些居民不信，說這樓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疏散。有些居民憤怒，罵政府罵開發商罵所有人。有些居民哭了，抱著孩子不知所措。
陸深一戶一戶地解釋。他用最直白的語言告訴他們︰您家這棟樓，可能扛不住一次像樣的地震。
他想起了秦漫雪在實驗室里跑出來的那些數據——她用xRd分析證明了建材是同一配方，她的指尖因為長期接觸化學試劑而發黃。她的數據證明了這些樓從設計階段就被削弱了骨頭。
從二樓到六樓，四十八戶，他們花了三個小時。有些居民同意疏散，收拾了行李跟著社區工作人員走了。有些居民拒絕，說他們不走，這樓住得好好的。有些居民說他們要考慮考慮，明天再說。
陸深沒有強迫他們。他只是把一份疏散通知書塞進每一戶的門縫里，上面寫著臨時安置點的地址和聯系電話。
從金和小區3號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鐵柱靠在面包車上，點了一根利群。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還有十一棟。他說。
陸深點了點頭。他拿出清單，看了看下一棟樓的地址——長寧路17號。他想起了甦晚晴說的話——住在里面的人有權知道真相。她說得對。但知道真相以後呢？知道了真相的人，能做什麼？
走吧，他說。還有一棟。
長寧路17號是一棟建于2018年的六層住宅樓。外牆刷著淺黃色的涂料，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陸深和陳鐵柱走進樓道，開始逐戶敲門。
這一棟樓的居民反應更激烈。有人在樓道里大喊大叫，說這是政府要拆遷的借口。有人拿出手機拍照，說要發到網上去。有人哭著說他們剛貸款買了這套房，現在告訴他們樓不安全，那貸款怎麼辦。
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站在樓道里，問陸深他們要搬到哪里去。陸深說社區有臨時安置點。她說臨時安置點能住多久。陸深說等到加固完成。她說那要多久。陸深說他不確定。
陸深一戶一戶地解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眉頭一直皺著。他想起了周航在安全屋里整理的那些圖紙——周航用中指頂著鏡框，把23棟樓的設計變更單一份一份地排開。他的圖紙證明了這些樓從設計階段就被改了。
從一樓到四樓，他們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反應。有人理解，有人憤怒，有人哭泣，有人拒絕。但到了五樓，他們遇到了一個老人。
老人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背微駝。他打開門，看見陸深和陳鐵柱，問怎麼了。
陸深說這棟樓存在結構安全隱患，需要暫時疏散。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拉住了陸深的手。他的手很瘦，手指干枯，但力氣很大。
我在這住了五年了，老人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現在告訴我這樓不安全？
陸深沒有說話。
那我五年的積蓄呢？老人說。我一輩子的積蓄，都花在這套房上了。你現在告訴我這樓不安全？那我怎麼辦？
陸深看著老人的手。老人的手拉著他的手，不肯放。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從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照在老人臉上。老人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深的困惑——像一個孩子被告知聖誕老人不存在了一樣。
陸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
老人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陸深蹲下來，和老人的眼楮平齊。他說他們會想辦法的，政府會有安置方案，但他知道這個回答很蒼白——老人在這棟樓里住了五年，他的一輩子都花在這套房上了，現在告訴他樓不安全，他的一輩子就懸在半空中了，沒有任何承諾可以填補這個空洞。
陳鐵柱站在後面，沒有說話。他嘴里叼著的那根利群已經滅了，他沒有點。他的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摩挲著——他緊張的時候會這樣做。
老人看著陸深，等了很久。然後他慢慢松開了手。他轉過身，走回屋里，關上了門。門在陸深面前慢慢合上，樓道里的路燈光被門縫切成越來越窄的一條，最後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