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掛斷電話，把手機放進風衣口袋里。她站在省城的街頭，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還是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開腳步，朝著省紀委的方向走去。她知道雨遲早會下，而這場雨會沖刷掉所有的秘密。
同一時刻，陸深正在一輛出租車里。出租車在省城的雨里穿行，雨刷擺到了最快，還是看不清前面的路。陸深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模糊的城市輪廓。他的手機快沒電了，從海城開了三個小時過來，一路上沒有停過。
他在手機上反復看那些文件——周航的設計變更對比表，秦漫雪的x光分析報告，甦晚晴的四篇報道。每一處數據他都記在心里，但還是要看，每多看一遍就能多找到一條被遺漏的線索。
他在想何組長為什麼改變主意。上午還約他們去省紀委，下午就有人打來電話讓他停止調查。那個打電話的人就是，有權勢，有手段，而且害怕。害怕到要親自出面阻止。
但陸深知道不能停下來。七年前方遠山一個人查這件事，付出了生命。他不能讓方遠山的犧牲白費。
出租車停了下來。他抬頭看到一棟灰色的六層建築。省紀委到了。
陸深付了錢，推開車門走進雨里。雨水瞬間淋透了他的黑色風衣。他看到甦晚晴已經在門廊下面等著了。她穿著灰色風衣，手里緊緊抱著一個包。
你淋濕了。甦晚晴說。
還好。陸深走到她身邊，你帶了陳學明的文件？
帶了。甦晚晴拍了拍手里的包，他想讓我帶回來仔細看看，但我先跟你去見何組長。
陸深點了點頭。何組長說要停止調查，但他還是叫甦晚晴過來了，說明他沒有真的放棄。他注意到甦晚晴的手指因為用力握著包的帶子而發白。甦晚晴從下車到現在一直緊緊抱著那個包，她抱得很緊，里面裝的是方遠山用命換來的東西。
他們走進大樓，過了安檢，登記了身份，然後上到三樓。陸深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這棟樓的結構——九十年代的框架結構，維護得不錯，沒有裂縫，沒有滲水，結構完好。
何組長已經在會議室門口等著了。四十多歲，表情嚴肅，戴著鋼絲框眼鏡。他看到他們，點了點頭，示意進去。
會議室里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暖壺和紙杯。窗簾拉著，外面的雨聲很大。何組長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水，陸深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白開水。他習慣喝白開水，這是方遠山留下來的習慣，十年了沒有變過。
何組長關上門，問甦晚晴帶了文件沒有。甦晚晴從包里拿出牛皮紙信封遞給他。何組長接過來，快速翻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他看完之後放下文件，說這些是會議記錄和內部通訊，很清楚，安居計劃的背後有人在推動，決策層面有人操縱。
甦晚晴問那個人是誰。
何組長沉默了一會兒，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取出一張黑白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坐在會議的前排，臉很圓，發際線後退，表情平靜而疏遠。
這個人叫孟繁昌，何組長說，兩年前退休的副省長。安居計劃實施期間，他分管全省的住房建設工作，對這個計劃有最高的決策權。
陸深看著照片里那張陌生的臉。這個人決定了哪些小區被改造，哪些公司中標，哪些報告被壓下去。甦晚晴湊過來看了一眼照片，她的眉心皺了起來。
甦晚晴想起了她的父親。她的父親是一個基層監理員，一戶一戶地走訪，拒簽虛假的驗收報告，最後被報復致殘。
她的父親一輩子都在和這些人打交道，但他從來沒有見過孟繁昌這樣的人。因為孟繁昌從來不出現在工地上，他坐在辦公室里，簽一個字，就能改變幾萬人的命運。
何組長又說，文件里有一份2018年的通話記錄。孟繁昌在那一天給趙德明打了三次電話。第二天，海城某個小區的設計變更單就簽了。簽字的人是韓志平。
陸深听出了弦外之音。韓志平只是傳話筒，真正下命令的是孟繁昌。他看了甦晚晴一眼，甦晚晴的表情說明她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何組長說這還不是直接證據，但已經足夠申請正式立案調查。他說他們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陸深注意到何組長端茶杯的手在發抖。他知道何組長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最關鍵的。
何組長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孟繁昌今天早上親自給他打了電話。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陸深問說了什麼。
何組長說孟繁昌聲稱他們從沒見過面，讓他別查下去，否則會有麻煩。何組長的聲音很平靜，但陸深听得出那種平靜下面的東西。這是一個被壓力碾過但還沒有倒下的人的聲音。
陸深問他打算怎麼辦。
何組長說不會停下來。這個案子走了這麼遠，方遠山已經付出了生命，不能再讓他的犧牲白費。
何組長放下茶杯，說證據已經足夠正式立案，但還缺一樣東西——資金的流向。他說他們查了國內所有的賬戶，恆基的資金鏈條被清理得很干淨，但錢的去向不可能完全抹掉。
陸深想了想，從方遠山到孟凡國，從孟凡國到秦漫雪的實驗室數據，從周航的圖紙比對到林知意的文件，從甦晚晴的四篇報道到陳學明的信封，這條鏈走了七年，走了很多人，現在終于走到了這里。
陸深說恆基已經搬走了，清理了所有文件，趙德明的人也已經出境。
何組長搖了搖頭，說了一件讓陸深沒有想到的事。這是第五個轉折。
林遠洲今天早上來投案自首了。
陸深愣住了。甦晚晴也愣住了。她手里的包差點滑落，她趕緊抱住。甦晚晴低下了頭，她在想她的父親。林遠洲是林知意的父親，林知意選擇了真相，選擇了把父親的全部證據交出來。現在林遠洲自己也來了。甦晚晴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選擇。
何組長說林遠洲帶了一整箱文件，他說要把自己在安居計劃中的角色全部交代清楚。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為恆基提供審批和保護，安排檢查流程，在方遠山死後加速拆遷。
甦晚晴問方遠山的死是不是跟他有關。
何組長說林遠洲沒有直接參與，但他知道危險在那里，他選擇了沉默。他說林遠洲交代這些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但語氣很平靜，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何組長看著他們，說還有一件事。林遠洲交代，趙德明在東南亞的一個國家設立了一個空殼公司，用來轉移非法資金。安居計劃所有關鍵的文件都存在那里。這和之前錄音里提到的內容完全一致。
陸深問是哪個國家。
何組長說林遠洲不清楚具體位置，但他知道那個公司不在林遠洲名下，用的是中間人。何組長看了他們一眼，說林遠洲同意全面配合調查。陸深听到這句話，心里松了一口氣。至少林遠洲選擇了開口，這比沉默要好得多。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陸深盯著窗戶上蜿蜒流下的水痕，腦子里閃過那些d級樓里還在等待疏散的居民——老人，年輕媽媽，抱著保溫杯的夫妻。他們不知道這場雨意味著什麼，但這場雨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