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陸深站在窗戶前面，盯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不知道在想什麼。
甦晚晴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腦子里也在想著剛才何組長說的那些話。孟繁昌，林遠洲，東南亞的空殼公司。這些事情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改變一切，而它們在同一個房間里被同時攤開了。
甦晚晴站起來，走到陸深身邊。她輕聲說該走了。陸深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甦晚晴把桌上的牛皮紙信封裝進包里，何組長留下了復印件，把原件還給了她。她跟著陸深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
兩個人沿著樓梯下到一樓，走出省紀委大樓的大門。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但天空還是灰色的。空氣里有潮濕的混凝土灰塵味道，是雨水打在建築外牆上濺起來的氣息。甦晚晴站在門廊下面，看著眼前的雨幕，腦子里還在消化剛才何組長說的那些話。
孟繁昌，退休副省長，的真身。林遠洲投案自首，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趙德明在東南亞設了空殼公司，轉移了非法資金。這三件事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改變整個案件的走向，而它們在同一天發生了。
陸深站在她身邊，也在想這些事情。他說何組長已經正式申請對孟繁昌立案調查，證據鏈基本完整，只差資金流向這一環。
甦晚晴說資金流向在東南亞那個空殼公司里。她說趙德明雖然出境了，但只要林遠洲配合調查，就有可能追蹤到那個公司的具體位置和中間人的身份。
陸深點了點頭，說何組長也是這麼想的。他說他們已經安排了下周和林遠洲做第二次談話，到時候會詳細詢問空殼公司的情況。
甦晚晴說還有一件事，方遠山的文件里提到了其他城市的清單。她說陳學明告訴她，安居計劃不只是在海城，在其他城市也有類似的項目，都有恆基建設的參與。她說這個清單需要盡快核實，如果其他城市也出了問題，那就不是一個個案，而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
陸深說他會把這個信息轉給周航，讓周航幫忙核實。他說周航在設計院工作，他有渠道查到其他城市的設計變更記錄。
甦晚晴說如果其他城市也出了同樣的問題，那就說明這不只是海城一個地方的事，而是一個跨越多個省份的系統性腐敗。她說方遠山七年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花了兩年的時間去追查，最終付出了生命。
現在他們手里有方遠山留下的清單，有陳學明提供的會議記錄，有林遠洲的自首材料，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足以讓整個安居計劃的真相浮出水面。
陸深說但前提是這些證據能夠被完整地保存下來，不被任何人銷毀或篡改。甦晚晴說這就是為什麼要盡快把報道寫出來，讓公眾看到這一切。當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就沒有人能夠再掩蓋它。
甦晚晴點了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她說她要寫第五篇報道。她說這一篇要寫孟繁昌的身份，寫林遠洲的自首，寫整個安居計劃背後那條從決策到施工到掩蓋的完整鏈條。她說要從方遠山寫起，從七年前那個發現水泥配方異常的人開始，一直寫到現在。
陸深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會很危險。孟繁昌是退休副省長，他的權勢和關系網遠遠超過趙德明和林遠洲。報道發出去之後，會有很多人不高興，會有很大的壓力。
甦晚晴說她知道。但她也知道，如果她這個時候不寫，就沒有人會寫了。方遠山七年前一個人查這件事，付出了生命。現在他的調查成果就在她的手里，她不能讓它白費。
陸深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甦晚晴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
甦晚晴從口袋里拿出手機，說她要打一個電話。她要打給林知意。林遠洲是她父親，她需要把這件事告訴她。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林知意接了。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但甦晚晴听得出那種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甦晚晴告訴她，她父親今天早上在省紀委投案自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林知意說她知道。她說她父親昨天晚上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說他要做一件事。她沒有問是什麼事，她說她知道父親遲早會做這個選擇。
甦晚晴問林知意她有沒有想過阻止他。
林知意說沒有。她說她告訴父親，這樣做是對的。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了一些變化，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喉嚨里堵著。她停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說，她父親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甦晚晴問說了什麼。
林知意說他說了對不起。
甦晚晴握著手機，沒有說話。她想起了她的父親。她的父親是一個基層監理員，一輩子都在和建築打交道，最後因為拒簽虛假報告被報復致殘。
林知意的父親是一個建設公司的董事長，一輩子都在和權力打交道，最後選擇了自首。兩條完全不同的路，但都在某個時刻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甦晚晴問林知意現在感覺怎麼樣。
林知意說她說不清楚。她說她早就知道父親做的事情遲早會暴露，她甚至想過這一天到來的時候自己會是什麼反應。但真正到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準備好。
甦晚晴說她理解。她說她父親出事的時候，她也是這種感覺。
她們在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林知意問甦晚晴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甦晚晴說她要寫第五篇報道。她要把孟繁昌的身份，林遠洲的自首，安居計劃背後的整條鏈條全部寫出來。她說這一篇會是她這個系列里最重要的一篇。
林知意說這篇報道會引發很大的震動。甦晚晴說她知道。方遠山七年前就想做這件事，現在輪到她來完成。
林知意問她需要什麼幫助。甦晚晴說她需要林知意把之前交給她的那些文件再整理一份完整的副本，她寫報道的時候需要引用里面的細節。林知意說她今天晚上就整理，明天寄到報社去。
甦晚晴說謝謝。林知意說不用謝，這是她應該做的。
她們又聊了幾句，然後掛斷了電話。甦晚晴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看著陸深。
甦晚晴說林知意知道了，她父親昨晚就告訴了她。陸深點了點頭，說林知意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堅強。
甦晚晴說她想盡快回海城。她說她的電腦在報社，她需要用到之前所有的采訪資料和筆記。她說第五篇報道需要引用大量的細節，包括方遠山的數據，秦漫雪的分析報告，周航的設計變更比對表，還有林遠洲自首的具體內容。這些材料她都需要重新整理，然後才能開始寫。
陸深說他可以幫她聯系周航，把設計變更比對表的完整版發給她。他說秦漫雪那邊也需要打一個招呼，讓她知道第五篇報道要引用她的數據。
甦晚晴說她會自己聯系秦漫雪。她說秦漫雪是一個嚴謹的人，她需要確保報道中引用的數據準確無誤。
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很多。甦晚晴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混凝土灰塵的味道更濃了。她看著省紀委大樓前面那條被雨水沖刷過的街道，心里已經開始構思第五篇報道的第一個段落。
陸深問她在想什麼。甦晚晴說她在想方遠山。她說如果方遠山還在世，看到今天這些事情，他會怎麼做。
陸深說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方遠山不會意外。七年前他就看清了這條鏈條，他只是一直在等一個願意站出來的人。
甦晚晴說那她就來做這個人。她說她要回海城就開始寫，從方遠山寫起，從七年前那個發現水泥配方異常的人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