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沒有停。咖啡館的玻璃門上凝著水霧，甦晚晴推門出來時，濕氣裹著涼意撲在臉上。
她把手里的文件夾塞進帆布包，撐著傘走到街邊。梧桐樹葉在風里沙沙作響，地上散落著小片小片的水窪，路燈的光打在水面上泛著暗黃色。
空氣里有潮濕的瀝青味，混著遠處工地飄過來的混凝土灰塵，澀澀地刮嗓子。
她站在街邊等紅燈。對面便利店的招牌燈亮著，門口停著三輪車，車上防水布被雨打濕半截。綠燈亮之後她穿過馬路，走到公交站牌下。站牌下已有兩人在等，穿雨衣的中年男人和抱孩子的女人。誰也沒說話。公交車開過去濺起水花，水花落在站台邊緣慢慢滲進地磚縫隙。
她沒有上那趟車。她想再走一會兒。
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雨水打在傘面上 啪響。路過報刊亭時她停下來買瓶水，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關于安居計劃的新聞，她沒有抬頭。
甦晚晴把水塞進帆布包里繼續走。她想起自己的父親。他做基層監理員時也是這樣的雨天，一戶一戶走訪敲門。他拒簽虛假驗收報告之後被報復致殘，從來沒有後悔過。現在她坐在報社里寫著同樣的事情，用的是他當年沒有的工具，面對的是他當年沒有見過的阻力。
走回報社時衣服下擺濺濕小片。推開大樓的玻璃門，電梯上到四樓，走廊里的燈管換新的，白得刺眼。她走進辦公室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光標在空白文檔上閃著。她喝了口桌上的涼水，把文件夾里的備忘錄復印件抽出來攤在鍵盤旁邊，開始敲第一個字。
2010年5月，一份內部備忘錄列出五個城市的十個候選地塊。這份備忘錄比安居計劃正式啟動早整整一年。五個城市的選址方案在立項之前就全部確定了。
她要把備忘錄里的一切都寫進稿子。選址方案，恆基建設的評估意見，定向協議出讓，會議出席名單，地質隱患被標注為適宜。每個地塊的評估意見都經過恆基建設手寫批注，語氣越過供應商的本分。這次不是從裂縫開始，不是從倒塌開始，不是從投訴開始。從起點開始。
寫到第三段時手機亮了。是林知意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定了。
甦晚晴看著這兩個字笑了笑。她想起上午在咖啡館里林知意說我要署名，不再匿名時候的眼神，那種已經想清楚的眼神。她回復一個好字，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心里想這篇文章從第一篇寫到現在終于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繼續寫。把選址階段的發現和恆基的評估意見並排放在一起，讓讀者看清楚那些標注背後意味著什麼。沿江的地塊不提洪澇，山腳的地塊不提滑坡，地質初評的結論在勘察之前就寫好。
她把周航的變更數據也引進去，兩百零三棟樓，每一棟的梁柱截面都縮小過，每一棟的配筋都減少過。這些數字和備忘錄里的選址方案放在一起，讀者會看到一條完整的鏈條。
寫到第五段時她停下來掃眼評論區。閱讀量破百萬，留言過萬條。四個城市的住戶都在反映類似問題。有人說住五年樓里開始出現裂縫，有人說找過物業被告知是溫度變化導致的。有人貼出自家牆上的裂縫照片。
評論區里吵成團。有人說媒體在制造恐慌，有人說早就知道有問題但沒人管。有人去找過住建局沒人理，有人直接問媒體能不能來實地看看。四城市住建部門都發聲明說會核實，但沒有人相信那些聲明。
陳鐵柱打來電話時她正盯著屏幕上那些留言出神。他說d級樓已經疏散五棟，最後一棟搬遷方案遞上去，區里在批。但其他四個城市還沒有動靜。
他通過周航在設計院的渠道聯系其中兩個城市的舊同事，對方一听是安居計劃的事就猶豫，說恆基在當地的關系比海城還深，沒有人敢公開說什麼。
陳鐵柱說他會繼續想辦法。然後他提到孟繁昌的案子。第一批資產凍結已經處理完，東南亞那邊的資金流向還在追查，涉及多個國家需要走司法協助程序，速度不會快。何組長下周要找林遠洲做第二次談話。這次不是試探。
甦晚晴問一句林知意知道嗎。陳鐵柱說知道，署名是她自己提的，何組長只是約談話。她說那好。陳鐵柱說疏散的事他再催催。他頓一下又說四城市那邊他有辦法，只是需要時間。恆基的關系網鋪得再寬也不可能每個城市都鐵板一塊。總有願意說話的人。然後他掛電話。
她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寫到一半的稿子。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辦公室里沒開燈，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想起林知意。上午在咖啡館里她們聊完備忘錄的事之後沉默很久，最後是林知意先開口說署名的。那個決定不是一時沖動，是她想了很久之後做出的選擇。
甦晚晴把U盤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U盤里裝著周航的變更數據、陸深的檢測報告、秦漫雪的實驗室分析、資金鏈穿透圖，還有林知意今天交給她的備忘錄掃描件。所有的證據都在這個小小的金屬片里。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上來。
從一塊混凝土碎塊到一份選址備忘錄。從金和小區到五個城市。從方遠山一個人走到今天這麼多人。七年。這條路走了七年。
她繼續寫。寫到周航的部分時她頓住了。周航在設計院的處境她知道。四家客戶暫停合作，六十多人的單位發不出全額工資。但周航沒有走。
他用三天時間整理出兩百棟樓的完整變更數據。那些數據就在她桌上的U盤里，和備忘錄掃描件、檢測報告、資金鏈穿透圖放在一起。
她繼續寫。五個城市，兩百零三棟樓，變更內容一致，簽字人一致。受影響的不是數字，是幾萬戶住在里面的居民。
寫到第七段時她停下來重讀一遍。刪掉兩段形容詞，把一個長句拆成兩個短句。她把稿子從頭到尾看一遍，確認每個數字都有出處，每個判斷都有文件支撐。標題她想了很久，在三個備選間猶豫，最後定為《從選址開始》，因為這篇稿子的核心就是一切從那份備忘錄開始。
老韓從辦公室出來時她轉身叫住他。韓主編，第六篇寫完了，你看一下。
老韓走過來接過稿子，站在過道里一頁一頁翻完，從選址方案的備忘錄內容看到恆基的評估意見，從定向協議出讓看到地質隱患標注，看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他抬起頭說發。他把稿子放在她桌上，轉身走兩步又停下來。這一發出去，那些住在標注為適宜的地塊上的家庭就會看到。
甦晚晴說好。
老韓走進電梯時回頭看她一眼。她還坐在工位上，屏幕的藍白光照在臉上。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鍵盤聲和遠處打印機的聲音。她把稿子掛到排版系統上，署名欄填上兩個名字。甦晚晴，林知意。光標在發布鍵上停兩秒鐘。她按下回車。
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提示︰已發布。
她盯著那行綠字看幾秒鐘。稿子從這一刻開始就不再只是她電腦上的文檔。它會出現在每一個打開報社網站的人的屏幕上，出現在轉發鏈接里，出現在評論區和爭論中。
第六篇。從選址開始。前五篇從裂縫寫到資金鏈再到保護傘，這一篇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她把桌上的U盤拿起來插進電腦，做最後的存檔備份。備份完成之後她把U盤拔出來放進帆布包的夾層里。窗外的雨停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街上沒什麼行人，路燈照著濕漉漉的路面，一輛出租車從路口拐過去，尾燈在積水里拉出兩道紅色的光痕。
她看著那輛出租車消失在路口。想起方遠山。方遠山七年前一個人走遍五個城市時大概也是這樣的雨天。他沒有稿子寫，沒有U盤存數據，只有一支筆和一本筆記本。但他走完了那條路。現在她坐在報社里，屏幕上的稿子剛剛發出去三分鐘，評論區已經有新的留言在進來。
手機又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有人在看你寫什麼。
她抬起頭，看向辦公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