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還在砸那塊鐵皮罩子，密得听不出單聲。陸深把手機屏幕重新點亮，那半個字又浮出來，筆畫透著一層灰白，橫折的地方斷在半截。他看了兩秒，按滅，塞回沖鋒衣內側。
走廊那頭，何組長站在門邊，手里捏著幾張剛打印出來的紙。“安置點定了，兩個人跟著他，筆錄做了四十六頁，他簽了字，也按了印。那台機器的事算是串起來了，剩下的，得有人把描掉的那個名字認出來。”
陸深沒接這句。周航在電話里說的那一步他記得清楚——差那人的親筆，或者差一個敢當面指認的人。
“林遠洲那邊你今晚就去。醫院那頭我打過招呼，床位在另一家，名字先不進系統。”
下樓的時候雨小了些，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陸深沒打傘，幾步跨到車邊鑽進去，把帽子上的水甩了一下。這一路他都在想怎麼開口︰林知意守著那間病房一步沒挪窩，她守的既是父親，也是她自己那點還沒想明白的東西。
病房里只留了床頭一盞燈，擰到最暗那一檔。輸液泵一下一下地滴，跟監護儀的提示音錯開半拍。走廊盡頭護士站的光壓得很低，人影在磨砂玻璃後頭動。
林知意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那一頁畫著一張表，左邊是年份，右邊是名字，其中一行被紅筆圈了兩圈。她盯著看了會兒，把本子合上。
床上的人呼吸平穩，鼻翼一起一伏。血壓計的袖帶還綁在他左臂上，屏幕上兩個數字一明一滅。下午量的高壓一百六十八，醫生把藥加了一次，說這一陣子絕不能讓他激動，一激動，前面幾天的功夫就白費。
她伸手把被角往里掖了掖，指尖踫到父親的手背，涼的。
門被推開一條縫。陸深側身進來，肩上帶著外頭的濕氣，在門口站了兩秒，等眼楮適應了這屋里的暗才往里走。
這麼晚了。林知意站起來，聲音壓著。
有件事得跟你說。他在床尾站定，離病床三步遠，“今晚給你父親換個地方。”
她一時沒听懂，反問他父親這個樣子怎麼折騰得起。
今天上午，有人把黃正清從桂西南引到了海城，引到這棟樓門口。陸深說，“那人告訴他，林遠洲在海城松了口，住哪家醫院、哪一層，說得清清楚楚。”
兩台機器的聲音突然顯得很響。林知意听見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把哪一層這三個字又問了一遍。
“能摸到這一步的人，不會只滿足于摸清楚。今晚就得走，何組長安排了，那邊床位不進系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摸到鎖骨下方那顆痣，按了一下，沒有松開。那十九份從地庫里帶出來的審批單，父親書房門虛掩時她听見的那幾個詞，她一件一件交出去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人會順著它們反過來找她父親。
“不是不信你，是不想叫那些人再摸到這扇門。”
她轉過身去看床上的人。老人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望著天花板，眼白上爬著幾道紅絲。
知意，你們說的我都听見了。林遠洲的聲音很輕，“要挪我。”
林知意張了張嘴，沒找出那句事先想好的話。醫生說過不能讓他激動，可她不知道怎麼把這件事講得不叫人激動，只好說換個地方住幾天，檢查做完就回來。
老人偏過頭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輸液泵滴了七八下。
“是誰要動我。”
“沒人動你。”
我問的是，老人的手指在被子上動了一下，“是誰在動我。”
她把父親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轉身出了病房。
手續在護士站辦。值夜班的年輕護士頭發盤得緊，把三張單子推過來讓她簽。林知意簽第一張的時候，看見台面上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封面印著探視記錄四個字，邊角磨得起了毛。
這個也要收起來嗎。她隨口問。
這個不收，留檔的。護士接過單子掃了一眼，“你們這兩天探視的人挺多啊。”
林知意的手停住了，說不多，就她一個。
護士翻回去兩頁，把本子轉過來，指著三處說三天里登記了四筆。紙面上是藍色圓珠筆的字，最後一列是聯系電話。
林知意一行一行看下去︰前兩筆寫著，第三筆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姓。第四筆字跡潦草，登記人一欄填的是保險回訪，電話那一格空著。
“保險公司的人也能進病房？”
登記了就能進，我們不管這個。護士把本子轉回去，“你要是不認得，我把這幾筆劃掉。”
別劃。她把手機拿出來，俯下身一頁一頁拍下來，按快門的手指有點抖，第三張拍糊了，重拍一遍。
護士沒催她，等在一旁翻別的單子，翻到一半忽然抬頭︰“對了，前天有人打電話來問床位，說是老家來的親戚，問你父親恢復得怎麼樣。問了三次，三次都是不同的號。我說不方便透露，那人也沒多講，就掛了。”
三次不同的號，問同一個床位。林知意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指尖還是涼的。這不是騷擾，是在核對，核對他們從別處拿到的那條消息準不準。
她回到走廊，陸深靠在牆上，看見她出來站直了。她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還停著那張照片。他看了十幾秒沒出聲，把圖片放大，停在那筆保險回訪上，又往下看那格空著的電話。
“你父親買過商業保險嗎。”
“沒有。他這些年只在單位那份統籌里，家里的保單我全清楚。”
那這一筆就是憑空寫上去的。陸深把手機還給她，“有人需要一個能進病房的身份。住院登記在系統里，動過會留痕；繳費單子要走窗口，也要留痕。只有這個本子擺在台面上，誰都能寫一行。”
他停了一下，眉心擰出兩道豎紋，問那本子上有沒有撕掉的頁。
林知意搖頭，隨即又想起什麼。“有。第三筆和第四筆中間缺了一張，撕口是新的，紙邊上還留著壓痕，能看出半行字，看不全。”
陸深沒有立刻接話。走廊那頭有個護士推著車過去，他等那聲音走遠了才說︰“把那半行壓痕也拍下來，斜著光拍。”
轉運是十一點四十開始的。沒人喊這兩個字，護士只說了一句床準備好了。輪椅是從庫房推出來的，金屬扶手冰得扎手，林知意扶父親坐上去時老人的膝蓋抖了一下，她從旁邊抱住。
病床空出來，被子還留著一個人形的凹痕。監護儀的線被盤好掛在架子上，滴答聲一停，屋里安靜得叫人耳朵發悶。
電梯沒走客梯。護士刷了一張卡，門在負一層開，一股排風的味道涌進來，混著地面上沒干的水跡。車庫里燈管只亮了一半，陳鐵柱挪完門口那兩台車，就把銀色面包車開來停在最里頭等著了，沒開大燈，只有尾燈亮著兩點紅。
陳鐵柱從駕駛位下來，繞到後頭開車門，一句話沒說，把輪椅的後輪抬上踏板。他今天沒叼煙。
林遠洲被扶進車里的時候，陸深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那張增強掃描件鋪滿了整塊玻璃。老人歪過身，目光落在那上面，看的時間比誰都長。
林知意站在車門邊，看見她父親的喉結動了一下，那只搭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抵住褲縫。監護儀沒在身邊，可她知道那個數字正在往上走。她伸手要去按他的肩，喊了一聲爸。
老人抬眼，看的是陸深。
這個字，他說，“我簽過一回。不是在報廢單上——”
陳鐵柱關上了車門，繞回駕駛位。陸深跟著坐進後排另一側，把手機按滅，說到了地方再講，何組長那邊他去。
車緩緩倒出車位，尾燈在柱子上一條一條掃過去。林知意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還是涼的，可指頭動了動，反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背。
下午翻著筆記本的時候，她還打算等父親能下地，就把那張畫著紅圈的表拿出來一行一行問他。她沒想過先問出口的人會是別人。
手機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甦晚晴的消息︰錄音筆帶上了，新地點發我，我連夜過去。
林知意回了兩個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