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几天，金岛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车间里却暖烘烘的。
第一批外贸订单已经完成了大半。
按照刘国栋那边的要求，这批货是出口到南韩市场的女式衬衫，面料是涤棉混纺，浅蓝色，小碎花，款式简洁，但做工要求高。
针距每英寸十到十二针，线头不能超过三毫米，领子和袖口的包边要平整，扣眼要锁得圆润，整件衣服熨烫以后要用塑料袋单独包装。
孙德明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写在黑板上，每天早上开工以前带着工人们念一遍。
那些妇女大多只有小学文化，有的连字都认不全，但她们有一个优点：肯学，肯练，不怕麻烦。
张小凤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她现在已经不是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了，而是被孙德明指定为第一组的组长，管着八台机器。
每天除了自己的活，还要检查组里其他人的做工，发现问题及时指出来。
她做得认真，从不跟人红脸，但该说的从来不含糊。
有一次，组里一个年轻姑娘偷了懒，领口的包边做得马虎，线头没剪干净，张小凤二话不说，把那件衣服拆了重做，一边拆一边轻声说：“这批货是要卖到外国去的，人家花了钱，咱们就得对得起人家的钱。马虎不得。”
那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以后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
王景轩每天来厂里转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有时候站在车间门口听一会儿，有时候进去走一圈，跟工人们聊几句，问问有什么困难。
机器偶尔出点小毛病，孙德明拎着工具箱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他耳朵灵，机器一响就能听出哪儿不对，手也巧，拆开来调一调，装回去就好了。
工人们都说，孙师傅是厂里的宝贝，有他在，机器就不会趴窝。
这天下午，王景轩照例来厂里转了一圈。
他在车间里走了个来回，看了看进度，又跟孙德明问了问设备的情况，然后回到自己在厂区临时借用的办公室，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是关于服装厂未来管理架构的思考。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了。
厂子从筹建到现在，他一直是厂长，名义上管着一切。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毕竟还是副乡长，乡政府那边有一摊子事等着他，蟹黄酱分厂那边也要时不时去看一眼。
现在服装厂规模还小，他精力充沛，两头顾得过来。
可将来呢？等订单多了，规模扩大了，机器增加到一百台、两百台，工人增加到几百人，他还能两头兼顾吗？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层考虑。
他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经济体制改革的相关政策文件。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规定，但他看得出来，政企分开是大势所趋。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国家一定会要求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不得在企业兼职。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服装厂变成自家的产业。
蟹黄酱厂和饮料厂已经够他忙的了，那两摊子事做好了，几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身家。
他犯不着为了多赚几个钱，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更何况，这条路他不屑于走。
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拿了烫手。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厂子办好，让它成为金岛乡的支柱产业，让这个穷乡僻壤慢慢富起来。
至于厂长这个位置，迟早要让出来。
让给谁呢？
他心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选。
第一个是孙德明。技术过硬，责任心强，在工人中有威信。他是厂里的技术指导，机器设备出了问题都找他，工人们也服他。让他当厂长，技术上没问题。但他也有短板，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没读过什么管理学的书，对经营、财务、人事这些事不太懂。
第二个是张小凤。手巧，认真，肯学，在工人中也有威信。她是第一组的组长，管着八个人，管得井井有条。让她当副厂长，管生产、管质量、管人事，应该没问题。但她也有短板，文化程度也不高，同样是初中毕业，眼界还不够宽。
这两个人，单独拿出来，可能都撑不起一个厂。
但放在一起，一个管技术，一个管生产，互相配合，应该能行。
当然，不是现在就让他们上。
现在让他们当厂长副厂长，那是赶鸭子上架。
得给他们时间学习，给他们机会成长。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孙德明，技术厂长方向。需补充：生产管理、成本控制、人员调度。
张小凤，生产副厂长方向。需补充：质量管理、人事管理、基础财务。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
建议二人利用业余时间自学管理类书籍，厂里报销书费。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先找了孙德明。
孙德明正在车间角落里检修一台锁边机，听见王景轩叫他，放下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王景轩让他坐下，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孙师傅，你来厂里多久了？”
孙德明想了想：“快两个月了。”
“觉得怎么样？干得惯吗？”
“挺好的。”孙德明憨厚地笑了笑，“工资高，离家也近，还能照顾老娘。比在水城强多了。”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他家里老太太的身体情况。
孙德明说好多了，按时吃药，能下地走动了，有时候还能自己做饭。
聊了几句家常，王景轩把话题转回来。
“孙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认真，“这个厂子，你也知道，我现在兼着厂长。可我不会一直兼下去。将来，这个厂子得有人接起来。”
孙德明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技术过硬，工人服你，设备出了问题你能修，生产上的事你心里有数。”
孙德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王乡长，这可不行。我就是个修机器的，初中都没毕业，哪能当厂长？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王景轩看着他，认真地说，“孙师傅，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说现在就要你当厂长，我是说，你要往这个方向走。技术上的事你已经没问题了，但光有技术不够。当厂长，要懂管理，懂生产调度，懂成本控制，懂怎么带队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本书的名字，是他昨晚从笔记本上抄下来的。
“这几本书，你去静海的时候买回来看看。《生产管理基础》《工厂成本控制》《如何做好班组长》，都是入门级的，不难。厂里给你报销书费。”
孙德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有点红：“王乡长，我......我就是个初中生，我怕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问。”王景轩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别人。慢慢来，不着急。你现在管着机器，管着技术，以后慢慢把生产调度也接过去。等你看完这几本书，再去找更深的看。一步一步来。”
孙德明攥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乡长，我听您的。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信任。”
送走孙德明，王景轩又让人去喊张小凤。
张小凤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线头，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过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走进来。
“王乡长，您找我？”
“坐。”王景轩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张小凤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她跟孙德明不一样，孙德明在厂里干了两个月，已经跟王景轩混熟了，说话随意。张小凤虽然和王景轩认识的更早也常见面，但每次跟王景轩单独说话，还是有点拘谨。
王景轩也没绕弯子，把跟孙德明说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只是方向不同。
“张大姐，你来厂里也快两个月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手巧，认真，肯学，组里的人也都服你。我想让你以后多承担一些责任。”
张小凤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继续说：“将来这个厂子，要有人管生产，管质量，管人事。你在这方面有天赋，但你还需要学习。”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这几本书，你有空的时候看看。《质量管理基础》《怎样当好班组长》《工厂人事管理入门》。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别人。书费厂里报销。”
张小凤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王乡长，我....a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初中都没念完。您让我管机器，我还能干；让我管人，我怕我不行。”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张大姐，你行的。你这些日子干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比很多人都强。缺的只是知识和经验。知识可以学，经验可以攒。慢慢来，不着急。”
张小凤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王乡长，您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好好学。”
王景轩摆摆手：“别说什么大恩大德。你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我不过是给你指了条路。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张小凤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