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月初的金島，江風里已經有了秋意。
王景軒這幾天格外忙碌。
沈大鈞九月份就要回國了，按照之前電話里商定的計劃，他會先在秣陵參加完校慶，然後轉道來海陽考察。
這是繼余美花之後，又一位願意回故鄉看看的海外僑胞，而且是做化工的，金島的深水岸線和灘涂資源，對化工企業來說同樣有吸引力。
鄉政府辦公室里，王景軒正對著牆上那張金島地圖跟周大江商量接待方案。
沈大鈞的行程他已經反復推敲了好幾遍︰先去開發區看標準廠房和在建的碼頭，再去江邊看深水岸線，中午在金島飯店吃江鮮，下午去平勝看飲料廠，晚上安排在縣招待所住宿。每個環節他都仔細推敲過，連菜單都讓食堂提前擬好了。
“景軒書記，縣里來電話了。”賈成風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張書記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縣里也會派人陪同。”
王景軒接過文件夾翻了翻，滿意地點了點頭。
為了這次接待，他專門去找過張濤和倪紅君，縣里和市里都很重視。
沈大鈞雖然不像余美花那樣帶著千萬美元的投資項目，但作為米國大鈞化工集團的董事長，他在海外華人商圈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更重要的是，沈大鈞跟余美花一樣，都是海陽人，這份鄉情，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王景軒走過去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讓他愣住了。
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說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華語，語氣急促而緊張。
“請問是王景軒先生嗎？我是沈大鈞先生的秘書，我姓林。”
王景軒握著話筒，心里忽然涌起一陣不好的預感。“林秘書，您好。沈學長他...”
“沈先生出了點意外。”林秘書的聲音低沉下來，“三天前，沈先生在紐約曼哈頓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闖紅燈的出租車撞倒了。萬幸的是車速不快，沒有生命危險，但右腿骨折，肋骨也有兩處骨裂。醫生說要臥床靜養至少六周到八周。回國的行程，恐怕要推遲了。”
王景軒心里猛地一沉。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問了幾個關鍵問題︰主治醫生怎麼說、有沒有後遺癥的可能。林秘書一一回答，說沈大鈞已經被送到紐約長老會醫院，主治醫生是米國知名的醫生，技術是非常先進的。骨折的位置比較正，手術難度不大，後期打上石膏慢慢養就行。
“林秘書，能讓沈學長接電話嗎？”王景軒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 聲，然後是沈大鈞的聲音，比平時弱了不少，但那股子不服老的勁頭還在︰“小王啊，讓你擔心了。我這把老骨頭，本來想回去看看家鄉的變化，結果在紐約街頭翻了船。”
听見沈大鈞還能開玩笑，王景軒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握著話筒，聲音里帶著真切的關切︰“沈學長，您先安心養傷，回國的事不急這一時半刻。傷筋動骨一百天，您一定要養好了再動。”
沈大鈞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六十多歲的人了，不服老不行啊。醫生說至少要躺到明年年初了。秣陵大學的校慶是趕不上了，回海陽也只能等明年了。小王，對不住，讓你白忙活了。”
“沈學長您別這麼說。”王景軒的聲音很認真，“您的身體是最要緊的，等您養好了傷，隨時來，我隨時去接您。”
沈大鈞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小王，你知道嗎，躺在病床上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我十八歲離開海陽，到現在四十多年了。這些年走南闖北，在米國也算小有成就，可每次夢見老家，還是那間老房子，門口那棵老槐樹，夏天滿樹蟬鳴。人老了，落葉歸根的心思就重了。”
王景軒握著話筒，喉嚨也有些發緊。
他想起去年在秣陵大學第一次見到沈大鈞的場景，那位滿頭白發的老人站在小禮堂的講台上，說“四十二年了，我常常做夢，夢見母校的梧桐樹，夢見長江的水”。
那時候他覺得這只是一位老華僑的鄉愁，現在才明白，這份鄉愁有多重。
“沈學長，您安心養傷。明年春天，金島的油菜花開了，我去機場接您。”王景軒說。
沈大鈞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里帶著一點鼻音︰“好，一言為定。明年春天，我一定回去。”
掛了電話，王景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王景軒站起來，拿起話筒，撥通了張濤辦公室的號碼。
“張縣長，我是王景軒。沈大鈞學長那邊出了點變故，回國的事要推遲.....”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張濤在那頭听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人沒事就好。你替我向沈老先生轉達問候。接待的事不用急，明年再來也一樣。”
掛了電話，王景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十月的江風吹進來，帶著水腥氣和秋天特有的清冽。遠處金島大橋上車來車往，開發區工地上推土機還在轟隆隆地響。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進，只是沈大鈞來不了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
推開那份接待方案，拿起筆，開始寫另一份材料的提綱。
這個念頭在他心里轉了有一陣子了，只是因為各種事情一直壓著沒動筆。
現在沈大鈞推遲回國，他反而多了一些思考和整理的時間。
他要寫的，是一篇關于非沿海開放城市是否應該放開限制、允許吸引外資的分析文章。
這個念頭其實在去年跟蔡邦華聊天的時候就已經萌生了。
那時候省里關于下放招商引資權限的文件還沒下來，江南幾個縣已經在打擦邊球，提前跟外資企業接觸、簽意向協議。
蔡邦華當時說了一句讓王景軒印象很深的話︰“政策是一回事，干是另一回事。”
後來金島開發區的實踐，驗證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