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金島，江風裹著初冬的寒意掠過灘涂，蘆葦已經枯黃，在風中沙沙作響。
王景軒剛剛把來訪的周雅芳和周琳琳送走，她們已經同意在金島建設服裝公司和服裝加工廠，簽完約，雙方確定好今年年底前就開工建設廠房。
看著滾滾東流的長江，周琳琳來了興致，要到長江里捕魚玩。
王景軒先是勸說有危險，但是周琳琳不依，最後王景軒只能借了船去江里捕了一些漁獲。
其中有一個插曲，周琳琳差點被江豬拖下水，不是王景軒攔著，她就成了落湯雞。
送走周雅芳一行人以後，王景軒空了起來，他把自己關在宿舍里整整三個晚上，白熾燈散發著微黃的光芒，稿紙撕了一頁又一頁，又重新鋪開。
這篇文章，他在心里醞釀了將近一年。
從去年冬天在靜海飯店听蔡邦華說江南幾個縣在打擦邊球開始，從今年年初常委會上何不群質問“省里文件沒下，你們憑什麼先干”開始，許多這一世他听說的和上一世知道的例子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開始。
他覺得，有些話，必須有人說出來。
不是為自己辯解，是為那些和金島一樣，非沿海開放城市、非特區的地區，那些渴望發展的千千萬萬個鄉鎮，說一句公道話。
他想寫的，不是一份工作匯報，不是一篇應景的官樣文章，而是一篇真正有分量、有穿透力的分析文章。
要以金島為樣本，把非沿海開放城市在吸引外資方面面臨的困境、機遇和出路，一條一條掰開揉碎了說清楚。
政策壁壘是什麼？審批權限卡在哪一級？資金、技術、人才往沿海跑的單向流動怎麼打破？內陸和沿江的深水岸線、廉價勞動力、閑置土地，這些優勢為什麼不能被看見？
他要用數據說話，用事實論證，用邏輯推導，讓每一個讀到這篇文章的人都能明白︰改開的紅利，不應該只屬于沿海。
第四天晚上，初稿終于寫完了。
厚厚一沓稿紙，密密麻麻兩萬多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又補了兩組數據，然後裝進公文包，第二天一早就騎著摩托車去了靜海。
盧明理在市委宣傳部的辦公室里接過了那沓稿紙。
他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王景軒坐在對面，端著茶杯，一口沒喝。
過了很久，盧明理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把稿紙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景軒，”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知道你在寫什麼嗎？”
“知道。”
“你知道這篇文章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盧明理看著他，目光里有擔憂，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他在新聞口干了十幾年，什麼樣的文章沒見過。
有的人寫文章是為了評職稱，有的人寫文章是為了巴結領導，有的人寫文章是為了發泄情緒。
但眼前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寫這篇文章，是為了給一個窮鄉僻壤爭一條出路。
“目前雖然很多地方都已經開始私下和投資商接觸，但是畢竟zy的文件還沒有正式下來，上面有很多支持的聲音，也有很多反對的聲音。”
盧明理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景軒，“很多人在報紙上也發表過文章，但是像你這樣系統地論證、用了這麼多實打實的數據和案例來支撐的文章，還沒有人公開發表過。你這是在趟雷。”
“盧學長，我知道有風險。但金島這一年多的實踐，已經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而且我們所做的事情不是違規操作，我們是提前準備、等政策一出就全力沖刺。如果連實踐已經證明是對的事都不敢說，那改革還怎麼推進？”
盧明理轉過身，看著王景軒。
這個年輕人還是那副沉穩的樣子，但眼楮里的光是壓不住的。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在靜海日報社見到王景軒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是個十四歲少年，剛剛上大學，拿著一篇關于經濟特區的稿子來找他，眼楮里也是這樣的光。
“文章我可以幫你推薦到省報。”盧明理走回桌前坐下，語氣認真起來，“但有些措辭要調整。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能多。比如關于政策滯後性的批評，要改得委婉一些。不是怕事，是讓文章能順利發出去，讓更多人看到。”
王景軒點了點頭︰“盧學長，您幫我改。”
盧明理又拿起那沓稿紙，從頭翻了一遍，拿起筆，在某些段落旁邊寫了幾行批注。
王景軒坐在旁邊，看著那些批注，一一記在心里。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江省日報》第二版和第三版，全文刊登了王景軒的文章——《關于非沿海開放城市吸引外資的思考與實踐——以靜海市海陽縣金島鄉為例》。
標題不算長，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文章從金島開發區一年來的實踐切入，詳細分析了非沿海地區在吸引外資方面的比較優勢與制度障礙，提出了“因地制宜、先行先試、政策配套、風險可控”的十六字方針。
用了金島大橋從立項到通車的案例，說明基礎設施建設對招商引資的支撐作用；用了金島沿江深水岸線的優勢分析，論證了非沿海地區在特定產業領域同樣具有不可替代的競爭力。
兩整版，近兩萬字。
在這個年代的省報上，用兩版篇幅刊登一個鄉鎮黨委書記的理論文章，極為罕見。
文章見報的當天上午，王景軒正在開發區工地上盯著白虎鋼鐵項目配套道路的施工。
賈成風騎著自行車從鄉政府沖過來，手里舉著一份報紙，氣喘吁吁地喊︰“王書記，發了！文章發了！兩版，整整兩版！”
王景軒接過報紙，翻開。油墨的味道還很重，鉛字印得密密麻麻。
他站在工地的碎石路基上，江風把報紙吹得嘩嘩響，他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自己寫下的文字，心里像有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縣里的電話就打到了金島鄉政府。
張濤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小王，文章我看了。寫得好！有理有據，數據扎實，邏輯清晰。你給咱們海陽長了臉！”
黎東來的電話緊隨其後。
他已經調任靜海市副市長，但在電話里的語氣還是那樣沉穩而親切︰“景軒，文章我仔細讀了。有幾點我很認同，你把‘前期對接’和‘違規操作’的界限劃得很清楚，把‘先行先試’的風險控制機制也寫得很實。這不是喊口號，是真正在實踐中摸出來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