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的那聲響，在燕寒松的辦公室里只回蕩了幾秒鐘，但在這棟老舊的縣委辦公樓里，它引發的漣漪遠比當事人想象的要遠得多。
這棟樓是六十年代建的甦式建築，磚木結構，隔斷牆薄得像一層紙板。
樓上的辦公室掉了一本書，樓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況是一只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的脆響。
二樓東頭的縣府辦綜合科，幾個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輕人同時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覷。
靠窗坐著的女科員小周摘下眼鏡，用嘴型對對面的同事說了三個字︰“燕縣長？”
對面的男同事點了點頭，伸出食指豎在嘴邊，示意別出聲。
走廊里，一個抱著文件筐的臨時工正經過樓梯口，听見樓上那聲響，腳步頓了一下，抬頭往三樓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加快步子走了。
幾分鐘後，這聲響的來龍去脈，新來的燕副縣長不知為什麼發了火，摔了杯子，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從縣府辦飛到了隔壁的縣委辦，又從縣委辦飛到了樓下的後勤科。
後勤科的老科長孫有才正蹲在倉庫門口修一把漏水的水龍頭，听見科員小劉跑過來跟他咬耳朵，放下扳手，摘下老花鏡，搖了搖頭︰“頭一天上班就摔杯子，這脾氣，跟咱們張書記比差遠了。”
小劉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孫科長，你小聲點。人家可是燕城來的，听說家里老爺子是部級干部。”
“部級干部怎麼了？”
孫有才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扳手繼續擰螺絲，“到了咱們海陽這地界，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王景軒當年修金島大橋的時候，去市里跑資金，被人家晾在走廊里一晾就是一下午，也沒見他摔誰的杯子。”
小劉吐了吐舌頭，不敢再接話。
與此同時，三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里，燕寒松已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成帆手忙腳亂地找來拖把和抹布，蹲在地上把茶水和茶葉渣一點一點擦干淨，又把那只磕掉了搪瓷的缸子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角。
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甚至不敢抬頭看燕寒松一眼。
燕寒松靠著椅背，閉著眼楮，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不少，但臉上的陰郁並沒有散去。
嘴角還是緊緊抿著，鼻梁上那道淺淺的壓痕，他平時戴眼鏡，剛才摔杯子的時候把眼鏡摘了扔在桌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冷了幾分。
他在想一件事。王景軒調走了。
雙旦大學是什麼地方？那是教育部直屬高校，全國頂尖的學府。
一個基層鄉鎮黨委書記、開發區的副主任，怎麼可能跨省、跨領域調到一個副部級的高校去？
這背後要是沒有人運作，他燕寒松就把名字倒過來寫。
而能運作這種事的人，能量絕對不小。
至少不比燕家差。
他又想起了李文秀。
那天在茶館，他從頭到尾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里卻像是打翻了一盆冰水。
他不是那種被女人拒絕就會惱羞成怒的人，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他不會像那些沒出息的紈褲子弟一樣，被甩了臉色就回去罵娘、摔東西、找人出氣。
他會等，會忍耐，會把賬一筆一筆記在心里，然後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可現在，他連討賬的對象都找不著了。
王景軒像一條泥鰍一樣，從他的手指縫里滑了出去，連一片鱗都沒留下。
他睜開眼楮，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喂？”
“葛叔叔，是我，寒松。”
燕寒松的語氣比平時更恭敬了幾分，但熟悉他的人能從這種恭敬里听出一絲壓不住的焦躁，“有件事想請您幫我查一下。海陽這邊有個干部，叫王景軒，原來是金島鄉黨委書記、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年後調到了雙旦大學。我想知道，他這次調動，是走的哪條線。”
電話那頭的葛樹仁沉默了幾秒。
他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幫這個忙，而是在想燕寒松為什麼會忽然問起這個人。
去年燕樸親自打電話過來，讓他幫著推動王景軒的副處級提拔，他當時就覺得有些蹊蹺。
燕家跟一個江省海陽縣的基層干部有什麼關系？那口氣不像是要重點培養，反倒是隱隱約約帶著某種針對。
現在這個年輕人又忽然被調走，燕寒松還專門打電話來追問調動的門路。
葛樹仁在組織口近二十年，見過的彎彎繞繞比燕寒松吃過的飯還多。
他幾乎可以肯定，王景軒的提拔和調離，背後都有燕家的手筆。
但他沒有多問。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險。
“寒松，你等等，我讓人查一下。”
葛樹仁放下話筒，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電話，把秘書叫了進來。
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做事干練。
葛樹仁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秘書听完以後，表情微微變了一下，然後說︰“葛部長，這個人我知道。他的調動手續是年前辦的，走的是機要通道，接收單位是雙旦大學黨委，職務是校史研究室副主任，級別還是副處。當時辦手續的時候，是雙旦大學那邊直接跟省委組織部一把手林部長聯系的，沒有經過我們這邊。”
葛樹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雙旦大學直接聯系一把手，沒有經過他這個分管副部長。
這不尋常。
副部級高校組織關系獨立于地方，調人當然不需要地方審批，但一般是跟對口處室直接對接，不會驚動一把手。
而能勞動一把手親自過問的，說明雙旦大學那邊出面的人，分量很重。
秘書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听說，這個王景軒是雙旦大學一位教授親自點名要過去的。那位教授在學界地位很高。”
葛樹仁沉默了一會兒，揮了揮手讓秘書出去，然後重新拿起話筒。
“寒松，查了。”
他把秘書的話簡要復述了一遍，語氣平和，像是在聊一件跟任何人都無關的閑事，“這個王景軒的調動手續是正規的，跨省調動，雙旦大學那邊直接和林部長對接的。你問這個干什麼？”
燕寒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了句“謝謝葛叔叔”，就掛了電話。
放下話筒以後，他的手還按在話筒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門是關著的，成帆是他的心腹，摔杯子這種失態的事不會傳出去，至少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但海陽縣委這棟老樓的隔音效果，顯然比他預估的要差得多。
下午兩點多，燕寒松從辦公室出來，去了一趟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在走廊里迎面踫上縣委辦主任老魏。
老魏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見燕寒松，停下來笑著點了點頭︰“燕縣長，有什麼需要，隨時跟辦公室說。縣里條件簡陋，比不得燕城，您多擔待。”
話說得客氣周到，但燕寒松注意到，老魏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上午短了。
笑容也是，收得比上午快了一些。
那種微妙的變化，一般人察覺不到。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繼續往洗手間走。
身後的走廊里，兩個剛從樓梯口拐過來的年輕干部看見他，腳步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像是約好了似的，一個低頭翻手里的文件，一個轉頭看牆上的通知欄，等他走過去了，才快步鑽進隔壁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