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筆記給你，不光是讓你們檔案館多個物件。”
周世勤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王景軒臉上，“我這個人搞了一輩子石油化工，不圖名，也不圖利。但有些事，親眼見過、親歷過，就總覺得不能讓它就那麼被忘了。”
王景軒把筆記本小心地放進公文包最里層，然後對周世勤說︰“周老，您如果不急著走，咱們到樓下坐坐。那本筆記里有些地方，我還想向您請教。”
周世勤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展廳門口已經快走空的人群，點了點頭。
兩個人下了樓，在校史館後面的小花園里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陽光從銀杏樹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身上。
幾只灰喜鵲在草坪上跳來跳去，不遠處的教學樓里傳來隱約的上課鈴聲。
周世勤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靠在長椅背上，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松江剛解放那幾年，百廢待興。
日本人走的時候把能拆的設備都拆了，能炸的井都炸了，留給中國人的是一大片廢墟。
後來跟甦聯專家合作，恢復生產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但好景不長，六十年代初甦聯專家全部撤走，帶走了所有技術圖紙和操作手冊，留下幾套還沒調試完的煉油裝置，像一堆沒有說明書的廢鐵堆在那里。
“當時上面下了一個硬任務，三年之內必須把這些裝置開起來，不然整個東北的柴油供應就要出大問題。”
周世勤用那雙骨節粗壯的手比劃著，“我那時候三十出頭，是煉油車間的技術副主任。上面把任務壓下來，我就帶著車間里十幾個技術員和老師傅，沒日沒夜地泡在裝置旁邊。沒有圖紙，我們就自己畫。把設備拆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量尺寸，量完了畫在紙上，畫完了再裝回去。沒有操作手冊，我們就自己寫。白天在車間里試運行，晚上回到辦公室把試運行的數據一條一條記下來，分析哪里出問題、怎麼改。”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王景軒注意到，他說到“把設備拆開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量尺寸”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回憶那些零件的形狀。
“搞了一年多，裝置終于開起來了。出油的那天，整個車間的人都哭了。那些老師傅，平時在車間里罵人罵得最凶的，眼淚流得比誰都多。後來這套裝置穩定運行了將近二十年，直到九十年代初才被新設備替換下來。停產那天，我在車間里站了很久，摸著那些閥門和管道，每一顆螺絲我都記得它是怎麼擰上去的。”
銀杏葉落了幾片在他肩上，他沒有去拂。
王景軒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听著。
“可是後來很多問題就出現了。”
周世勤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復雜起來，“慶州的開發成功以後，東北很快成了全國石油化工的基地。幾套大煉油、大乙烯的項目同時上馬，供應了全國一大半的成品油和化工原料。那是東北石化最輝煌的年代，也是衰落埋下種子的年代。”
他的目光有些暗淡，看著遠處的銀杏樹，卻像是在看一片更遼闊的土地。
“問題是多方面的。產業太單一，全靠石油和化工。這兩個行業再往下走，必須往精細化工、新材料的方向延伸。但八十年代以後，國家的投資重點往沿海轉移，我們這個老工業基地想搞技術改造、想上新項目，處處都要向上面申請資金，申請上去了往往又排不上號。好的人才也不斷流失，我們那批最優秀的技術人員到了這個時期，有的被沿海合資企業高薪挖走，有的自己創業走了，剩下的人在老化的裝置上日復一日地維持生產，干勁也慢慢磨沒了。到八十年代末，有一回我到車間里轉，看見當年跟我一起畫圖紙的老伙計蹲在裝置旁邊抽煙，他抬頭跟我說，老周，這廠子，咱們還能傳給誰？”
他嘆了口氣，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說下去。
“更深的問題是產業轉型。松江有的地方油快采完了，有的地方煉油能力嚴重過剩，必須往附加值更高的方向轉型升級。但轉型需要錢、需要新技術、需要新項目，缺了哪一樣都不行。九十年代初，廳里組織去海外考察了好幾次，想引進一套精細化工裝置，結果對方報價高得嚇人，上面又批不下來，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我快退休那幾年，看見沿海那些新建的石化基地一個比一個現代化，利潤率一個比一個高，再回頭看看咱們松江那些運轉了二三十年的老裝置，心里那個滋味，沒法形容。不是大家不想轉，是轉不動。就像一個在冰面上推了半輩子重車的人，忽然發現腳下的冰裂了，想跑，腿卻已經僵硬了。”
他停下來，從兜里掏出那塊白手帕又擦了擦額角。
手帕還是干干淨淨的，他的額角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訴苦。松江的石化產業，輝煌過，也困難過。我在這整個過程中，除了賣力氣、流汗水、操閑心，貢獻是微不足道的。但我總覺得，這一路走過來的經驗教訓，如果沒有人把它記下來、說清楚，後來的人還會在同樣的問題上吃同樣的虧。我不是什麼理論家，寫不出你們這些搞學術的人寫的那些文章。但我相信我經歷過的這些事里頭，有一些東西是有意義的。”
王景軒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听見遠處的鐘樓整點報時，當當當，響了十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從里面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夾著剪報的那一頁，指著那篇署名“世勤”的文章說︰“周老，您這篇稿子是民國三十七年寫的，談的是戰後東北工業重建。您當時提了一個觀點，工業重建不能只盯著引進國外的設備，關鍵在于能不能形成自己持續的技術積累和人才培養體系。如果引進的設備和技術不能轉化成自己的東西，過幾年人家一撤，我們還是會回到原點。這對六十年代甦聯專家撤走以後的工作，其實已經做了理論上的預判。文章發表以後，有人關注過嗎？”
周世勤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年輕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讀完那篇文章，還能提煉出核心觀點。
他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里，慢慢說︰“當年這篇文章在新舊交替的階段發出來，沒有引起什麼反響。後來我去了東北，再也沒有向任何刊物投過稿。”
王景軒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周世勤的眼楮，認真地說︰“周老，您這本筆記里記錄的經驗和思考，今天听起來照樣很寶貴。我最近在跟黃教授做一個關于產業政策與經濟轉型的比較研究課題，其中有一部分專門涉及老工業基地的轉型困局。您說的這些問題，產業單一化、技改投入不足、人才流失、轉型缺乏資金和技術支撐，這些問題是全世界老工業區在轉型過程中都會遇到的共性難題。”
周世勤坐直了身子。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共性難題”這四個字來概括他大半輩子的困惑。
“周老，如果您不嫌我年輕沒經驗，下次我去東北，一定登門拜訪。我想親眼看看松江的石化基地現狀，听听您和那些還在堅守的同行的真實想法。”
周世勤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本以為今天來校史館只是走個過場，看看老照片，跟老同學敘敘舊，沒想到會踫到這樣一個人。
他慢慢站起來，握住王景軒的手，握得很用力︰“小同志，我在東北待了大半輩子，今天跟素不相識的你說了這麼多心底的話。你有這份心，我周世勤記在心里。隨時歡迎你來松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