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校史講解結束以後，夏安軍在食堂二樓的小餐廳安排了一頓便飯，招待這批老校友。
老校友們圍坐在幾張圓桌旁，有的拄著拐杖慢慢夾菜，有的互相往碗里添飯添菜，有說有笑，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在食堂里搶紅燒肉的歲月。
周世勤被安排在主桌，挨著夏安軍和幾位從海外回來的老校友。
王景軒坐在靠門的位置，旁邊是物理系的孫博然，上次聯誼會上認識的那個從德國回來的海歸博士，今天被校辦臨時抓來當攝影，脖子上掛著一台海鷗牌相機。
“老周，你那個筆記本，真給了那個小年輕？”
坐在周世勤對面的一個白發老先生笑著問，“你那本筆記，當年咱們在宿舍里的時候你可是誰也不讓踫的。我記得有一回小陳趁你不在翻了一頁，你回來跟他吵了整整一個晚上。”
周世勤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碗里，慢悠悠地說︰“給對的人，就不算白寫。你們是沒注意，今天那個小同志講的內遷那段，有些細節連我們這些當事人都不知道。他從檔案館里翻出來的，是真下了功夫的。”
“難得听你這麼夸人。”
對面的老先生端起酒杯，跟周世勤踫了一下，“你當年在東北評職稱的時候，老袁說你在材料里寫的那幾句句屬實、通篇沒一句虛言，還跟他吵了一架。說你這個老周，材料都不會寫。”
一桌人都笑了。
飯吃到一半，周世勤放下筷子，側過身問夏安軍︰“夏主任，你們研究室那個小同志，什麼來歷？看著年紀不大，說話做事倒很穩當。”
夏安軍正拿著他的老煙斗在桌腿上輕輕磕著，聞言抬起頭，慢悠悠地說︰“你說王景軒？他可不簡單。十四歲考上大學，十八歲碩士畢業。主動申請回基層，在江省一個最窮的江心島上當鄉長書記，帶著老百姓修了一座跨江大橋，搞了一個省級開發區，引進了幾千萬美元的外資。去年調到咱們學校來的，一邊在校史研究室工作，一邊跟黃教授讀博士。你剛才說有些細節他從檔案館里翻出來的，他對這種事有耐心得很。跟你們當年在東北攻關克難，也算是一種跨時代的同路人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幾個老校友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里同時閃過一絲意外和欣賞。
周世勤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後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靠門那桌正埋頭吃飯的王景軒。
吃完飯，老校友們在校園里散步消食。
梧桐大道的葉子剛開始泛黃，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石板路上，斑駁陸離。
周世勤沒有跟大隊走，而是特意放慢腳步，等走在後面的王景軒。
兩個人並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小同志，剛才小夏把你的事跡說了幾句。修橋、建開發區、引進外資，這些都是硬仗。你在基層能辦成那些事，怎麼忽然調到學校里來了？”
周世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像是在冰面上走了一輩子，養成了習慣。
王景軒沒有隱瞞，把何不群在常委會上屢次反對、宋安寧和何天峰設局陷害、自己感受到威脅暫時到學校里來讀書充電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周世勤听完以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背著手，慢慢往前走。
走出幾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王景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你遇到的這種事，我也遇到過。我在松江石化干了三十多年，從技術員干到總工，又從總工干到廳里主管技術的副廳長，再後來到退休。技術上的難題我不怕，甦聯專家撤走以後我自己畫圖紙我也沒覺得苦。但人給你使的絆子，比技術難題難對付得多。當年我主張松江石化必須往精細化工方向轉型，方案報上去了，上面的態度模稜兩可。我覺得是跟有關部門協調不夠，就自己寫了好幾份詳細的技術論證報告，一份一份往上報。後來有人告訴我，不用報了，上面不是沒看到你的報告，是想把這個項目放到沿海去。”
“後來呢？”王景軒問。
“後來這個項目確實放在了沿海。松江的石化產業，錯過了轉型的最佳窗口期。”
周世勤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但他攥著拐杖的手指節發白，“我在這件事上反思了很久，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反思光有想法不夠，要有把想法推下去的資源和力量。有些事不是方案不夠好，是時機不對、位置不對。你退一步，先把自己穩住了，等時機對了再往前走，這個選擇沒錯。”
王景軒點了點頭。
他想起黃教授跟他說的“拳頭收回來是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想起黎東來簽完調令後寫的那句“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這些在不同關口遇到的人，都對他有過類似的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踢球，喊叫聲在午後的陽光里格外清脆。
遠處的鐘樓又報時了，十二下。
“小同志，我今天跟你說幾句交底的話。”
周世勤停在一棵老梧桐樹下，樹冠遮天蔽日，把他花白的頭發染成暗金色。
“我對石化產業是懷有感情的，雖然退休了，但我還在不斷關注著世界石化產業的前沿動態，自己研究從傳統煉油往精細化工、新材料方向延伸的技術路線。有好幾套方案，存在腦子里，沒有地方用。不光是我，松江還有一批退下來的老家伙，搞技術的、搞管理的、搞規劃的，各有各的專業，各有各的想法。這些人就像一堆零件，各有各的用處，但散在那里，拼不成東西。如果能把這些經驗和智慧整合起來，對松江的產業轉型不一定能起決定性作用，但至少能給後來的人一份參考。”
王景軒站在那棵老梧桐樹下，正午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胸前投下一大片斑駁的光影。
他看著面前這位干瘦的老人，花白的頭發，微駝的背，骨節粗壯的雙手攏在身前，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莫名的觸動。
他和周世勤相識不過半天時間，這份囑托卻重得讓他無法用幾句客套話來回絕。
“周老，我一定會去松江看您。”他說。
周世勤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欣慰，也是釋然。
下午，大巴車把老校友們送往下一個參觀點。
周世勤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著玻璃沖王景軒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