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微蜷在沙發角落里，雙手抱著膝蓋，那個姿勢像一只受了傷把自己團起來的刺蝟。
她的眼淚已經流干了，眼角只剩下兩道干涸的淚痕。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地上那個男人還在昏迷中，呼吸粗重而渾濁，像一頭失去意識的野獸。
“我和迪克是八年前認識的，在伯克利數學系的研究生迎新派對上。”
盛知微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那時候我剛到米國兩個月，英語說得磕磕巴巴，上課听不懂教授講的笑話，去餐廳點個三明治都要結結巴巴半天。我從小到大都是班里最好的學生，在雙旦數學系拿了四年一等獎學金，可到了伯克利以後忽然變成了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廢物。”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毛衣袖口。
“那種落差，你沒經歷過可能不太懂。從人人仰望的天之驕子變成一個連最簡單的事都做不好的廢物，只需要十二個小時的飛機。我那時候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會躲在被子里哭，想回家，想我媽，想我爸書房里那股舊書和墨汁的味道。但我不能回去，我是拿了全額獎學金出來的，系里對我的期望很高，我爸媽把所有的積蓄都換成了美元塞在我行李箱夾層里。我要是回去了，怎麼面對他們？”
“迪克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他是加州本地人，家里幾代人都在舊金山灣區生活，父親是律師，母親是中學教師。在迎新派對上，他主動走過來跟我說話，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讀過一篇關于中國古代數學的論文，覺得你們古代數學家在沒有符號系統的情況下能研究出那麼多成果，簡直不可思議’。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他不像其他米國學生那樣對中國一無所知，他對我的專業有興趣，而且他說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楮，很認真，很專注。”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塌了下去，那一絲笑意還沒有來得及綻開就碎在了唇邊。
“一開始他對我真的很好。好到我們同實驗室的留學生都羨慕我，說我運氣好，剛來就能找到這麼好的男朋友。他幫我修改英文論文的語法，教我怎麼在研討會上做報告，帶我去舊金山的唐人街吃中餐，周末開車帶我去優勝美地看紅杉樹。我生病的時候他守在我床邊一整夜，端水喂藥，比我自己對我自己都上心。”
“對一個剛到一個新國度的女孩來說，這種好是致命的。你不知道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里，忽然有一個人願意接納你、保護你、對你無微不至，那種感覺有多強烈。就像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掙扎了很久，忽然被人從背後穩穩托住。我那時候覺得，他就是我在這片新大陸上唯一的依靠。”
“所以當他向我求愛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那是在我們認識的第二年，在舊金山的藝術宮，他單膝跪地，拿著一枚他祖母傳下來的鑽戒。我哭得稀里嘩啦地說了‘Yes’。我們計劃畢業後就結婚，先在米國工作幾年，等我拿到終身教職就回國看我爸媽。我把這些計劃寫在信里寄回魔都，我媽回信說她和爸爸都為我高興，讓我好好過。我爸還在信尾寫了句‘相知在急難，獨好亦何益’。他說這首詩不適用這個場景，但他的心情是一樣的。”
王景軒坐在沙發扶手上，安靜地听著，沒有插話。
窗外有一輛垃圾車緩緩駛過，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很快又遠去了。
“後來一切都變了。”
盛知微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里，“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是一點一點地，像溫水煮青蛙。先是他說壓力大，需要放松，開始跟幾個朋友去賭場玩幾把。我們那時候已經住在一起，我跟他說賭博不好，他笑著說只是小賭怡情，不會上癮的。後來從幾周去一次變成每周都去，從每周都去變成每天都去。等他開始輸錢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每次輸了錢就會喝酒，喝了酒就會回來跟我吵架。一開始只是摔東西，把杯子、盤子、相框往牆上砸。後來開始推我，把我推倒在地板上，用腳踢我的腿。第二天酒醒了又會跪在我面前哭著道歉，說他不是故意的，說他也不想的，說他只是壓力太大了控制不住自己。然後他會變回那個溫柔體貼的迪克，給我買花，給我做早餐，帶我去海邊散步。反反復復，反反復復。後來他終于到了一種喝完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地步，有一次他掐我脖子掐到我眼前發黑，第二天酒醒了看見我脖子上的傷痕居然問我是誰干的。”
她轉過頭看著王景軒，眼楮紅得能看見細小的血絲，但嘴角掛著一絲荒誕的笑意。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是我居然相信了他每一次的道歉。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他會改的，他只是生病了需要幫助。我們系有一個女教授，是加州人，有一次無意中看見我手腕上的淤青，把我叫到她辦公室去，問我是不是在家里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嚇壞了，趕緊說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我怕丟臉。我盛知微從小到大什麼都比人強，從來沒當過弱者。要我在異國他鄉承認自己被未婚夫打得像條狗一樣，比殺了我還難受。”
“後來我終于下定決心要離開他。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我偷偷攢了一點錢，打算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收拾東西搬走。我連新的住處都找好了。結果他發現了我藏的現金，把我打得耳膜穿孔。從那以後，他更變本加厲。他拿了我的工資卡和護照，鎖在他辦公室的保險櫃里，說這些都是‘我們共同財產’，密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每個月需要買什麼生活用品，得向他列清單，他審核同意了才給我現金。他還以我的名義辦了好幾張信用卡，全部刷爆了，把我所有的信用額度都透支得干干淨淨，後來還拿我的社會安全號碼去借高利貸。”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聲音已經不再顫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很難離開他控制的區域。他通過那幫跟他有賭博往來的朋友，安排了人在這片社區里盯梢。我去超市買菜有人跟著，我去學校上課有人在校門口等著。有一次我下了課鼓起勇氣想往舊金山的方向開車，結果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輛皮卡逼停了，車里下來兩個人把我押回車里開回了伯克利。迪克把車鑰匙沒收了，從那以後我只能騎自行車上班。他警告過我很多次，說只要我敢逃跑，或者敢報警，他就會讓他認識的那些人去找我爸媽的麻煩。他手里有我家在上海的老地址，是我剛來米國的時候寫在緊急聯系人表格上的。”
“我每個月掙的工資全被他拿走了。他還逼我簽了一份協議，說所有債務都是夫妻共同債務。他嘴上說我們已經訂婚了就是一家人，可每次我提正式登記結婚他都找各種理由推托。現在想來他不肯跟我領證，是因為一旦登記了他名下的債務也會變成夫妻共同債務，他怕我以配偶身份反過來追索他的資產。”
“可是我在這里無親無故，沒有錢，沒有護照，沒有車，連去舊金山領事館的路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沒有護照怎麼回國？就算回國了，這筆債務怎麼辦？我每個月都在想，下個月也許他就改了，下個月也許事情就會有轉機。這麼一拖就是好幾年。”
她停下來，客廳里又安靜了。
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到了樹梢上方，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帶。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說，但這回聲音更輕了。
“本來他三個月前趁一次酒後高興答應跟我一起回國看我爸媽。他嘴上說想去中國看看，其實我知道他只是想過去看看我家的實際情況，想知道我父母到底有多少錢，能不能從他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我給家里打電話說過這事。我媽高興壞了，說把房間都收拾好了，在陽台上種了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梔子花。我爸把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那瓶茅台拿出來擦了又擦，說女兒回來了要好好喝一杯。”
她的聲音終于又開始發抖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說不清的愧疚。
“結果他出發前一天晚上又去賭了，輸了很多。回來的路上在車里就開始發酒瘋，把車開得東倒西歪差點撞上護欄，我嚇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了。好不容易熬到家，他一進門就沖我發火，說都怪我把他的運氣搞沒了，揪著我的頭發往牆上撞。機票是第二天早上的，他把我鎖在臥室里不管不顧地躺在客廳沙發上睡死過去了，我在床上坐了一整個晚上，看著天窗外面那棵桉樹從黑色一點一點變成灰白。那是我成年以後第一次不是從書上讀到‘萬念俱灰’這個詞的含義。”
“最後當然沒走成。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說工作臨時有變化走不開。她在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沒關系，工作要緊，下次再回來也行。我掛了電話以後縮在浴室地板上哭了很久。我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牆上的陽光已經爬到了書架頂部，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飄浮。
盛知微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看著王景軒。“對不起，我說的太多了。”
“不多。”王景軒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盛老師，我問你幾個問題。第一，你和迪克有沒有正式登記結婚？”
“沒有。”
“第二，他用你的名義借的那些錢，你有沒有在任何文件上簽過字？”
“一部分簽了，是被逼著簽的。但大部分是他偽造的。”
“第三，你有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對你實施了長期的家庭暴力？比如醫院的傷情鑒定、鄰居的證詞、或者你自己的照片記錄？”
盛知微指了指牆角那堆沒拆封的紙箱。“那里面有一個文件袋，裝著他這幾年威脅我的所有證據。每次他打完我我都偷偷用拍立得拍了照片，藏在實驗室的抽屜里。上個月我把它們都搬回來了，怕萬一出事至少有個憑證。他白天從來不管我在實驗室干什麼，因為他不覺得我有那個膽子。他一直以來都只把我當成一個精神已經徹底被打垮的女人，一個只會听話、只會順從的工具，他看不起我，也從不認為我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王景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紙箱，然後收回目光。“最後一個問題，你想不想離開他？”
盛知微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楮紅腫得厲害，但那雙眼楮最深處有一星微弱的火光跳了一下，像一根已經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好不容易踫到一點溫度的燭芯。
“想。做夢都想。可是.....”
“沒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