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二月的第一個周六，王景軒天不亮就醒了。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臨行前陸敏之塞給他的，信封里裝著一封手寫的信和幾盒盛知微小時候愛吃的芝麻糖。
陸敏之把信交給他的時候手微微發抖，說知微上次打電話回來還是七月份，聲音听起來不太對勁，問她怎麼了，她只說工作太忙。
陸敏之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盛柏年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是反復擦拭著老花鏡。
王景軒把信封裝進兜里，又檢查了一遍隨身帶的斯坦福證件，然後出了門。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黃色的出租車，司機是個拉丁裔中年人，收音機里放著西班牙語的流行歌曲。
王景軒報了地址，出租車駛出帕洛阿爾托，沿著101號高速公路往北開去。
從斯坦福到伯克利，車程大約一個多小時。
路上經過舊金山灣，灰藍色的海水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遠處金門大橋的紅色橋塔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但王景軒無心欣賞風景，他在心里反復想著陸敏之說的那句話“聲音不太對勁”。
一個母親對女兒聲音的敏感，往往比任何診斷都準確。
伯克利校園依山而建，比斯坦福更緊湊也更擁擠。
數學系的辦公樓是一棟灰褐色的老建築，爬山虎的枯藤爬滿了半面牆。
王景軒推門進去，走廊里光線昏暗，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從身邊匆匆走過。
他找到一樓的前台，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電腦後面整理文件。
“Excuse me， Im looking for professor Sheng Zhiwei.”王景軒把斯坦福的訪學證件放在台面上。
前台女人抬起頭，目光在證件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王景軒的臉。
“你是她什麼人？”
“我是受她母親之托來看她的。她母親是我的鄰居，這是她寫給她女兒的信。”
王景軒從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陸敏之寫的信，信封上“知微親啟”四個毛筆字是盛柏年的手筆，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前台女人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中文，又把信還給王景軒。
她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職業性的審慎。
“盛教授今天不在辦公室，周六她通常在家。我不能給你她的住址，這是隱私規定。但我可以給你她的電話號碼。”
她從電腦里調出一個號碼，抄在便簽紙上遞給王景軒。
王景軒接過便簽，道了聲謝，走出數學系辦公樓。
他在樓外的台階上站了片刻，從腰間拔出那部摩托羅拉手機，拉出天線，撥通了便簽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被接起來。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hello?”
“盛知微教授嗎？我叫王景軒，是從魔都來的。你父母是我的鄰居，陸老師和盛老師托我給你帶了些東西。”王景軒用普通話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王景軒能听見隱約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某種電器運轉的嗡嗡聲。
然後盛知微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這一次稍微清亮了些。
“王景軒？我媽電話跟我提過你。你住在他們對門，是雙旦大學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
“對。你現在方便嗎？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盛知微又沉默了一瞬，然後報了一個地址。
“你打車跟司機說這個地址就行，離學校不遠。到了樓下按門牌號，我下來接你。”
王景軒掛了電話，在路邊重新攔了一輛出租車。
地址在伯克利校園西邊的一片居民區里，出租車開了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公寓樓，外牆刷著灰藍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木板。
樓下的草坪倒是修剪得整齊，幾棵檸檬樹種在院子角落，枝頭掛著幾顆青黃色的果實。
王景軒按照盛知微的指示走到二樓走廊盡頭，在一扇標著“4b”的房門前停下來。
他抬手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像是門後的人一直在等著。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子很長，遮住了手腕。
她的身形瘦削，顴骨微微突起，眼窩有些深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但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間和陸敏之有幾分相似，只是那雙眼楮里少了陸敏之的溫婉從容，多了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的疲憊。
“王景軒？”她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通道，“進來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還算干淨，但家具很少，顯得空蕩蕩的。
客廳里只擺了一張沙發、一張茶幾和一個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數學期刊和英文專著。
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枯黃的枝葉耷拉在盆沿上。
牆角堆著幾個沒拆封的紙箱，落了一層薄灰。
廚房的水槽里摞著幾只沒洗的碗，餐桌上的面包袋敞著口，已經干硬了。
盛知微讓王景軒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她拿杯子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邊緣有些毛糙。
王景軒注意到她放下杯子以後又下意識地把毛衣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我媽的信呢？”盛知微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王景軒從兜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又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那幾盒芝麻糖，一起放在茶幾上。
盛知微接過信，沒有急著拆，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摩挲著那四個毛筆字。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後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盛知微低著頭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砸在信紙上，把墨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楮，繼續往下看。
從頭到尾，她沒有說一句話。
客廳里安靜得能听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王景軒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陸敏之坐在家里那間空蕩蕩的客廳里翻開一本英語教材的樣子，想起盛柏年在書房里翻譯法國小說、偶爾抬頭看一眼牆上那張全家福的樣子。
女兒是他們的獨苗，可他們只能透過信紙和偶爾的電話知道她的近況，連她為什麼忽然不回國都不清楚。
盛知微終于看完了信。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頭來，正要說什麼，忽然門口傳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那聲音讓盛知微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藍色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片通紅的皮膚。
他的頭發亂成一團，眼楮布滿血絲，腳步有些踉蹌，一只手還抓著門框。
一股刺鼻的酒氣混合著汗味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幾乎要把整個客廳的空氣都污染了。
“who the hell is this?”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軒身上，聲音粗糲而含混，帶著明顯的醉意。
盛知微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幾乎是沖到王景軒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往後門方向推。“你快走，從後門走。”
但她晚了一步。
那個男人已經跨進了客廳，一把抓住盛知微的肩膀把她整個人拽得轉了半個圈。毛衣的袖子在拉扯中被扯上去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色瘀傷，有舊的已經發黃，有新的還泛著黑紅色，層層疊疊地堆在蒼白的皮膚上，像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盤的畫布。
盛知微拼命把袖子往下拽，但已經來不及了。
王景軒看見了。
那個男人也看見了，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揚手就要朝盛知微臉上扇過去。
王景軒沒有給他機會。
在金島那幾年處理過無數次突發情況的直覺在這一刻被喚醒，他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格開那個男人揚起的手臂，右手一拳搗在他的肋下。
那個男人悶哼一聲彎下腰，王景軒順勢抓住他的肩膀往前一送，膝蓋頂上去撞在他的胸口。
整套動作干脆利落，那個男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像一袋水泥一樣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後腦勺磕在茶幾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眼楮一翻，不動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盛知微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從胸腔里撕裂了一樣，從喉嚨深處爆發出來，不是尖叫，也不是啜泣，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壓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是要把這幾年攢下來的所有眼淚一次性流光。
王景軒沒有去扶她。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需要的不是語言，是一個安全的空間和足夠的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盛知微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從地上慢慢撐起身子，坐回沙發上，用毛衣袖子擦了擦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讓你見笑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听不清字。
王景軒從茶幾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這幾年，你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盛知微接過紙巾擤了擤鼻子，然後靠進沙發角落里，蜷起雙腿，把臉埋進膝蓋之間。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