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初，燕城的秋意正濃。
王景軒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翻一份關于服務貿易總協定的英文資料。
周永年的聲音從里間傳了過來，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帶著明顯的鼻音和咳嗽後的疲憊。
“小王，你來一下。”
王景軒放下資料，快步走往周永年方向。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臉色比平時白了不少。
辦公桌上擺著幾盒藥和一缸已經涼透的濃茶，搪瓷缸子旁邊還擱著一支體溫計。
“周處長，您病了？”
王景軒在對面坐下，眉頭皺了起來。
“流感，不礙事。”
周永年擺了擺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來，“中米知識產權談判，後天正式啟動。江旭副部長全權負責。部里要求我們處派兩個人進談判小組。本來應該是我帶隊，經年協助。”
他咳嗽了兩聲，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我這個身體，醫生說我至少得休息一周。高燒反復，嗓子也啞了，去了也是添亂。我跟江副部長匯報了情況，建議讓經年進組。江副部長同意了。”
王景軒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周永年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周永年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經年這個人，業務能力沒問題，臨場應變是他的短板。談判桌上瞬息萬變，很多時候拼的不是誰對條款更熟，是腦子轉得快不快、嘴跟不跟得上。”
王景軒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所以，我跟江副部長多要了一個名額。”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看著王景軒的眼楮，“你進去。跟經年一起。”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王景軒愣了一下，然後開口了︰“周處長，我進部里才三個多月。這種級別的談判，我還沒參加過。”
“我知道。”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了，“但我看過你在研討會上的發言，也看過你寫的那些材料。你有兩個別人沒有的優勢。第一，你在米國待過，知道他們那套思維方式。第二，你英語好，不用帶翻譯。”
他咳嗽了兩聲︰“經年英語也好，但他只會翻譯，不會談判。你不一樣，你是能跟他們掰手腕的人。”
王景軒點了點頭。“周處長，我服從安排。”
周永年看著他那副沉穩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封面上貼著“中米知識產權談判•內部參考”的標簽。
“這是過去兩年談判的全部記錄。米方代表團的名單、每個人的背景和談判風格、我方歷次出價的底線和變通空間，都在里面。你這兩天看完，心里有個數。”
王景軒接過那個文件夾，沉甸甸的。他沒有翻開，只是鄭重地收進公文包里。
“米方這次的帶隊是誰？”他問。
“米奇•羅伯茨。這個人，不好對付。”
周永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去年談判的時候，他在金融開放條款上卡了我們整整五天，最後我方在證券市場的開放時間表上做了讓步才把協議簽下來。今年他肯定會故技重施，而且要價只會更高。”
王景軒把“米奇•羅伯茨”這個名字記在了心里。
從周永年那里出來，王景軒沒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資料室。
他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來，翻開那個藍色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看。
米奇•羅伯茨，耶魯大學法學博士，在米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工作了近二十年。
他的談判風格被內部文件描述為---咄咄逼人，但極其專業。
他慣用的手法是先拋出一個高得離譜的要價，然後在我方表現出抗拒的時候“示弱”讓步，換取我方在其他領域的妥協。
去年金融開放條款的談判，他就是用這一招，先用一個我方根本不可能接受的要價把我們逼到牆角，然後主動讓步，換走了我們在證券市場的開放時間表上的讓步空間。
王景軒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先高後低、示弱換空間、步步為營。
然後他翻到米方代表團其他成員的資料，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副代表是個四十出頭的職業外交官，姓黃，英文名叫david，是華裔二代，從小在米國長大，普通話不太標準，但對華國的情況很了解。
法律顧問是個三十五六歲的白人女性，哈佛法學院畢業，據說在知識產權領域是個專家，引經據典的能力極強。
他把這些信息一條一條地消化掉，然後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人物關系圖。
章經年也在準備，他負責把這次談判涉及的所有法律文件整理成冊，中英文對照，標注出雙方分歧的焦點。
十一月六日，星期一，中米知識產權談判在燕城正式啟動。
王景軒坐在中方的第二排，位置在章經年旁邊。
江副部長坐在中方代表團的最中間。
他在外經貿部干了三十多年，經歷過無數場談判，是華國對外貿易戰線上的一員老將。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米方代表團坐在對面。
米奇•羅伯茨坐在最前面，身材高大，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寬厚，一頭灰白色的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的目光從對面的中方代表臉上一一掃過，不緊不慢，像是在評估每一個人的分量。
上午九點整，談判正式開始。
江副部長先致辭，措辭客氣但立場清晰。
他說華國重視知識產權保護，近年來在立法和執法層面都取得了顯著進展，歡迎米方通過對話解決問題，但反對任何形式的單邊制裁和貿易報復。
米奇•羅伯茨的回應同樣客氣，但話里的刀子藏得很深。
他說華國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在紙面上已經相當完善，但在執行層面還存在巨大差距。
米方關注的不只是法律條文，更是執法的實際效果。
第一天的談判集中在兩個議題上︰藥品專利保護和軟件版權執法。
米方的要價果然如周永年所說，高得離譜。
中方代表團對這兩個議題有備而來。
條約法律司的司長負責主談，章經年負責提供法律條文支持。
王景軒在旁邊負責記錄和數據分析，當米方提出某些數據質疑時，他會快速翻出資料，把數據遞給前排的主談人員。
第一天的談判沒有實質性進展，雙方只是在各自的立場上反復拉鋸。
散會的時候，米奇•羅伯茨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收拾好文件，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王景軒回到部里已經快六點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周永年的辦公室。
周永年還沒有回家，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文件。
看見王景軒進來，他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帶著一絲詢問。
“第一天怎麼樣？”
王景軒在對面坐下，把米方的要價清單簡要復述了一遍。
周永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冷哼了一聲。
“跟去年一個套路。先扔一個高得離譜的要價，把你逼到牆角，然後等你著急了，他再做一個‘善意’的讓步，換走你的底牌。藥品專利鏈接、軟件版權問責，這兩條都是我們的紅線，去年就沒讓。今年他們再提，估計也是老調重彈。”
王景軒點了點頭，但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說︰“周處長，米方今天在金融服務領域幾乎沒有發言。”
周永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是他們一貫的戰術。知識產權談不動，就換個戰場接著談。金融開放這塊，他們去年就卡了我們好幾天，今年估計也憋著大招。”
“我擔心的是，”王景軒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今年他們可能在知產這邊只是虛晃一槍，真正的殺招放在金融服務上。”
周永年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你回去準備一下金融服務的資料，別等他們出牌了才想對策。”
王景軒把這句話記在心里，收起筆記本，站起來。
“周處長，您也早點下班。身體還沒好利索，別太累。”
周永年擺了擺手，“去吧，你那邊也要注意身體。別到時候你也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