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清晨，燕城的天還沒亮透，代表團已經從外經貿部大院出發，駛向機場。
于春生坐在中巴車最前面的獨立座位上，閉著眼楮假寐。
其他幾個隨行人員坐在後面的幾排座位上，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小聲交談，有的靠在座椅上補覺。
王景軒注意到，坐在他斜前方的是國際司一處的處長宋志遠，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面容清瘦，是這次代表團負責貨物貿易議題的牽頭人。
宋志遠旁邊是三處的一個年輕科員叫杜曉峰，負責會議記錄和後勤協調。
後排還坐著經貿研究院的兩位研究員，一個姓周一個姓錢，都是做東盟經濟研究的資深專家。
王景軒跟這幾個人都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從他被借調到國際司籌備這次會議開始，他就刻意放低姿態，該跑腿跑腿，該幫忙幫忙，從不因為自己的級別就擺架子。
幾個處室的人一開始對這個突然空降過來的“外援”還有些觀望，畢竟王景軒在世貿處的名聲太大，二十五歲的正處級，景興國在部務會上力排眾議提拔的人，走到哪里都帶著一層光環。
但相處了十來天，大家發現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業務扎實，英語流利，對東盟經濟數據的熟悉程度比研究院的老同志還深，而且為人極其謙和，從不搶話，從不顯擺，開會的時候坐在角落里默默記筆記，該他說話的時候條理清晰、一語中的，不該他說話的時候絕不多嘴。
于是那層觀望和距離感，也就慢慢消融了。
因為當一個人的能力超出周圍人太多，又偏偏不恃才傲物的時候，人們對他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折服和信任。
飛機從燕城起飛，在下午兩點多降落在曼谷廊曼機場。
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濕熱的風撲面而來。
王景軒眯著眼楮掃了一眼這座城市的輪廓。湛藍的天空下，遠處的高樓大廈在熱浪中微微扭曲，高速公路上的車流川流不息，一片繁華喧囂的景象。
代表團在機場貴賓通道辦了入境手續，一路駛入曼谷市區。王景軒坐在面包車後排，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
九十年代末的曼谷，繁華程度遠超他的預期，高架橋縱橫交錯，路兩邊全是閃著金光的大型商場外牆廣告，掛滿了國際奢侈品牌的巨幅海報，一個接一個，鋪天蓋地；街頭上跑的私家車多得驚人，奔馳寶馬不稀罕，連勞斯萊斯都能偶爾看見一輛；天鐵在頭頂轟隆隆地駛過，車廂里擠滿了穿著時髦的上班族。
整座城市散發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活力，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消費，每個人都在享受著這個正在噴薄而出的時代紅利。
面包車拐過一條主干道的時候，王景軒的目光掃過路邊一處顯眼的廣告牌，上面印著一家金融公司的宣傳畫，用泰文和英文寫著“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八，保本保息”字樣。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看了看馬路對面，另一棟寫字樓的牆外也掛著類似的廣告牌，這一家宣稱“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坐在他旁邊的宋志遠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偏過頭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王景軒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暹羅正在經歷的，是一條被無數發展中國家反復驗證過的老路，外資涌入、信貸擴張、資產價格暴漲、短期外債堆積，然後在某個不可預知的節點上，一切戛然而止。
他在給于春生的報告里寫的“危機一觸即發”，不是危言聳听，是他在前世見過太多次的市場周期的重演。
下午三點，代表團在酒店的小會議室里開了一個簡短的踫頭會，確認了第二天的議程安排。
會議結束後，于春生拍了拍王景軒的肩膀，說晚上有個歡迎晚宴，讓他跟著一起去。
歡迎晚宴安排在曼谷市區一家老牌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里。
暹羅商務部做東，規格不低。
廳里擺了好幾桌，中式和泰式的菜品交錯擺放，侍應生穿梭其間，端著托盤給客人斟酒。
水晶吊燈的光線灑在白色的桌布上，映得杯盤泛著溫潤的光澤。
于春生被安排在主桌，王景軒坐在他右手邊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對面坐著暹羅商務部的幾位官員。
華方代表團的其他成員分散在另外幾桌，宋志遠和杜曉峰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暹羅方面出席的官員，級別最高的是商務部副部長，巴吉耶功。
王景軒剛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就落在這個人身上掃了一眼。他大約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敞開一顆扣子，沒有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會場里其他穿正裝的官員顯得隨意不少，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上位者特有的松弛感。
他手腕上露出一塊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藍色表盤上的月相窗口若隱若現，百達翡麗，年歷月相，王景軒在日內瓦機場的免稅店里見過同款，標價折合華夏幣40萬。
王景軒的目光在那塊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他在想這個巴吉耶功如果不是貪污，一定是在股市賺了不少錢。
王景軒笑了笑，他沒想到暹羅現在就有了“表”哥的存在，或許更早就有，只是現在互聯網不發達的時代，很少被普通民眾知道。
宴會開始後，先是雙方簡短致辭，然後進入自由交流的環節。
于春生端著酒杯，與暹羅商務副部長交談了幾句，聊的是雙邊貿易數據之類的話題，語氣客氣而專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巴吉耶功副部長端著紅酒杯，在和旁邊的一位暹羅官員低聲說著什麼，說到某處時笑了起來，笑聲在宴會廳里不算大，但也不算收斂。
他放下酒杯時習慣性地轉了轉手腕上的那支百達翡麗，落地燈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表盤的藍寶石鏡面反射出一道細碎的光。
王景軒端著茶杯，安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注意到于春生和暹羅商務部長之間的交談還算順暢，但于春生幾次試圖將話題往貿易便利化和市場準入的方向引導時，對方的話頭總是被巴吉耶功不動聲色地接過去，然後又輕飄飄地落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