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出在于春生主动敬巴吉耶功酒的那一刻。
于春生端着酒杯走到巴吉耶功面前，微微欠身，用英语说了一句客气话，大意是感谢暹罗商务部的热情款待，期待明天的会议能够取得积极成果。
巴吉耶功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目光从于春生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措辞却相当流利，显然在国际场合历练过不少年。
“于司长，说实话，我不太理解华方为什么要在金融服务的市场准入问题上，提出这么多保留条件。”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暹罗的经济增长已经连续多年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我们的外汇储备充裕，资本市场活跃，旅游业每年接待上千万国际游客。我们对外资的态度是开放的，不像贵方那样....处处设限。”
他说到“不像贵方那样”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举起左手，用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袖口，那支百达翡丽的蓝色表盘不偏不倚地暴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斑。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菜单，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王景轩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菊花茶，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他在心里已经把暹罗近几年的经济运行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巴吉耶功口中那些漂亮的外汇储蓄数字，大部分来自于不断累积的短期外债；那些持续走高的股市，其中有一半是外资热钱推起来的；那些“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八”的金融产品，本质上是靠借新钱还旧钱的庞氏游戏在维持。
他们现在确实很狂，也确实有狂的资本。
目前这种狂热还没到顶峰，等顶峰的那根弦一断，多米诺骨牌会倒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但今天这场晚宴上，他不是来跟巴吉耶功争论谁的经济数据更漂亮的。
于春生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正要开口回应，坐在旁边的王景轩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端着面前的红酒杯走了过来。
“巴吉耶功部长，请允许我补充几句。”
他用的英语，语调平稳，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迎上巴吉耶功略带惊讶的眼神，既不闪避，也不咄咄逼人。
巴吉耶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轻慢。
“这位是？”
“王景轩，华方代表团成员。”
王景轩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我的本职是为明天的会议准备相关材料，但刚才听到您对于司长的提问，我觉得有必要从数据层面做一些澄清，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把“数据层面”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巴吉耶功靠回椅背上，手腕靠在扶手上，百达翡丽恰好又露了出来。
他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请讲。”
“暹罗的经济成绩，我们有目共睹。连续多年的高增长、繁荣的资本市场和旅游业，确实令人赞叹。”
王景轩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半点挑衅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业界共识，“但坦率地说，任何一个经济体在发展过程中，高速增长的同时都会伴随一些结构性的隐忧。恰恰是那些表面光鲜的数据，有时会掩盖更深层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巴吉耶功脸上移开，看向他袖口露出的那支表，然后用一种学术讨论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口吻说道：“比如，暹罗去年的经常账户赤字占Gdp的比重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这个比例在国际上有一个通用的说法，叫做警戒线。而短期外债占外债总额的比重，已经逼近百分之四十五。每一年新流入的外资中，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在投资建厂，而是流入了股市和房地产。”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仍然温和：“所以，我方的谨慎，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我们在金融开放这条路上，看到了太多前车之鉴。我们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辙，也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伙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陷入被动。”
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巴吉耶功嘴角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起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红酒杯的杯柱上转了一圈，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三十岁的华国外交官员。
于春生端着酒杯，没有插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王景轩放下酒杯，又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我们更希望那些漂亮的数据能够持续下去。暹罗是华国在东盟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贵方的繁荣，对我方同样重要。”
他在巴吉耶功开口之前轻轻鞠了一躬，端着空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宴会厅里的气氛像一条被搅动过的河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巴吉耶功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转头和旁边的下属低声说了几句话，王景轩注意到他转动手腕的频率比刚才低了很多。
主桌上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一些更轻松的领域，没有再触碰那些尖锐的政策分歧。
于春生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景轩。
王景轩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水晶吊灯上，灯光透过棱镜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目前暹罗的外债总额已经接近一千亿美元，短期外债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五，而外汇储备只有不到四百亿美元。
这个缺口，早就被索罗斯这些猎人盯上了，而猎物们始终不自知。
眼前这位手腕上戴着价值燕城两套房的百达翡丽、意气风发的巴吉耶功副部长，大概根本不会相信，一年之后自己引以为傲的这一切会在三个月之内崩成碎片。
王景轩放下茶杯，嘴角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从宴会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暹罗官员身上一一扫过。
狂吧。
让你们再狂半年。
等明年下半年，我会亲自收割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