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不允许开灯。”
开灯的事,翻篇了。
两个宿舍的兵松了口气,悄悄抬手擦了把汗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这次自己还没死,但下次再犯就不好说了。
云萱的手搭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笑着问:“诸位,枪可还在?”
三千多人齐声回答:“在!”
洪亮的声音在凌晨的操场上炸开,枪挎在身上,喊“在”的时候胸腔震得枪托闷响。
云萱靠在讲台上,笑的意味深长:“很好。”
还没察觉事情严重性的兵们心里一暖,昨晚抱了一夜枪,硌得浑身疼,现在被教官这么一夸了,感觉一切都值了。
“巡逻队,将今晚的巡逻报告给我。”
巡逻队的值班兵从队列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跑到云萱面前,双手递上。
云萱低头看了一眼。
报告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巡逻时间、巡逻范围、巡逻人员,最后一栏,结论:无任何异常。
云萱把巡逻报告翻了个面举起来,让写着字的那一面对着三千多人。
“都看到了吗?”
三千多人仰着头看,大部分人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知道教官举着报告让他们看。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写的啥?”
旁边的人摇头:“看不清。”
云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无任何异常。”
她把巡逻报告放下,目光落在巡逻队那个值班兵身上。
“无任何异常。”
“巡逻了一整夜,全程走过场。四个人一组,绕营区转一圈,回来写个‘无任何异常’交差。检查了什么?核查了什么?有没有仔细看?有没有认真查?”
“巡逻不是走形式,写报告不是交差。你们是营区的眼睛,是所有人的第一道防线,‘无任何异常’这五个字一写,等于替全营的人打了包票。没问题,都好着呢,放心睡吧。”
“你们真的核查了吗?还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巡逻队的值班兵低着头,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三千多人也沉默了。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巡逻这事儿,多少有点走过场的意思,转一圈看看没着火没进人就回来写“无异常”,从来没人较过真。
“啪!!”
云萱把巡逻报告狠狠拍在讲台上。
讲台是铁架子焊的,铁皮面板铆在角钢框上,结实,风里雨里多少年,多少教官拍过,纹丝不动的。
但云萱这一巴掌下去,焊点崩了。
“嘎吱”一声,铁皮面板歪了,一边翘起来,角钢框架从焊口处裂开,螺丝蹦出去两颗,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一个兵的脚边。整个讲台歪歪斜斜地往一边倒,铁皮戳出来一块,看着就碍事。
操场上一片死寂。
三千多人盯着那个散了架的讲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云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散架的讲台。她默默从讲台后面绕到前面,站到了讲台和众人之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散了架的铁架子挡住。
她往后踢了一下,想把身后那块铁皮踢回去。
铁皮纹丝不动。
她又踢了一下,还是不动,她那两脚跟挠痒似的。
弹幕笑炸了:
【讲台,讲台被她拍散架了?!!】
【她在用身体挡讲台,还偷偷踢铁板,踢不动哈哈哈哈!!!!】
【面无表情地站在散架讲台前面,假装一切正常,笑死了哈哈哈!】
【别笑了,她耳尖红了,虽然只有零点五秒但我看见了!】
云萱放弃跟铁板较劲了,面色一正,强行把刚才的事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今以后,巡逻报告不允许写‘无任何异常’。”
她不看讲台和铁皮,坚定地看着前方。
“每次巡逻结束,必须核查武器装备,精准到数量。几杆枪、几颗子弹、几个备用弹夹,全部写清楚。少一颗子弹,巡逻队全员负责。”
“听到了没有?”
巡逻队的兵挺直了腰:“是!”
她站在操场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跟散架的讲台保持了一段距离,就跟和一个不争气的队友保持社交距离似的。
“诸位做得很好。”
她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点,目光扫过三千多人身上的枪,点了下头。
“枪一支都没丢。”
三千多人微微松了口气,有人偷偷挺了挺胸。
“我让你们看好枪,你们倒是看得真好,一杆都没丢。”云萱话锋一转问,“子弹呢?”
“还有子弹吗?谁还有?!”
三千多人下意识去摸枪。
掏弹夹,空的。
翻口袋,空的。
昨晚就被摸走了!!
有人不死心,把枪翻过来倒过去摇了两下,指望能从哪里蹦出一颗子弹来,结果什么都没有,枪管里干干净净,比洗过的还干净。
三千多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昨晚抱了一夜枪,枪没离身,枪确实没丢。
但枪里是空的。
弹夹是空的。
备用弹夹也是空的。
全是空枪。
他们抱着空枪睡了一夜,还觉得自己执行命令执行得挺好。
宋磊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枪的手在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昨晚抱着枪睡得跟死猪一样,口水流到枪托上,还做着吃红烧肉的梦,弹夹被掏了他都不知道。
周铮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昨晚还跟宋磊说“我也不敢”,觉得自己抱着枪就万事大吉了。
前排有个兵低下了头,手里攥着空弹夹。他想起昨晚抱着枪的时候还觉得挺踏实,枪在怀里沉甸甸的,真以为抱着一条命。
现在才知道,那条命没牙。
云萱看着他们的反应,冷嗤了一声:“干得可真好,真会执行命令。”
“一个旅,从卫士到旅长,三千多人,凑不出一颗子弹。”
“就你们这样的上了战场,敌人收缴装备的时候都嫌占地方。”
三千多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枪不离身做到了,可子弹全没了,抱着根烧火棍睡了一夜,还觉得自己挺安全。
周铮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枪在手里,子弹没了,怪谁?
怪教官太狡猾?
她早就说了,枪是第二条命。
但她没说第二条命没牙。
“枪是第二条命,不错。但你连子弹都不拿,你带着枪做什么?当烧火棍?”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觉得我的角度太刁钻,摸营摸走子弹不讲武德。”
她目光扫过去,被扫到的兵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可是你们在战场之上,子弹打完了,备用弹夹丢了,我问你们,你们怎么办?”
“等死吗?”
“可以没有枪,但不能没有子弹。”
云萱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
“等你们日后修习了玄力,哪怕没有枪,子弹也能扔出去,甚至比枪还快。”
她的目光扫过三千多人,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绝对不能没有子弹。”
枪是命,子弹是牙,没有牙的命,就是一条不咬人的命。
云萱看着他们低着头的样子,没有再骂。她弯下腰,把那个一直拎着的袋子往地上一扔。
袋子口散开了,子弹、弹夹、备用弹夹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在凌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各团自己分发。”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各团的人上来领子弹和弹夹,蹲在地上捡的、数数量的、登记的,操场上热闹了一阵。
分发完了,云萱站在前面,看着三千多人把弹夹塞回枪里、把备用弹夹揣进口袋、把子弹一颗一颗填好,动作比昨晚睡觉前仔细了十倍不止。
她等所有人都弄好了,才开口:“今晚我会继续摸营。”
三千多人浑身一抖。
“你们最好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没人敢吭声。
前排有个兵下意识把弹夹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又摸了一下确认还在,手指在子弹上多停了两秒。
云萱转过身,不看他们了。
“今天早上继续常规训练。所有人背着枪,站位,练站姿。”
三千多人背着枪站好,开始练站姿。
天还没全亮,东边刚泛出一层浅浅的白,晨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带着凌晨特有的潮凉。
背枪站姿比端枪轻一些,不用撑着,但枪背在身上重心靠后,站久了肩膀酸、腰吃力,枪托抵着后腰,硌得慌。
有人偷偷晃了一下,被云萱的眼神扫过来,又站直了。
她没有再用那个散架的讲台,就站在操场上,双手背在身后,在队列里来回走,纠正姿势,偶尔开口。
“肩往后展。”
“腰挺直。”
“下巴收一点。”
语气温温柔柔的,跟刚才训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当她走到身边的时候有几个兵浑身僵硬。枪里的子弹刚刚塞回去,生怕她顺手又摸走了。
云萱看了一眼那个兵攥着弹夹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云萱在队列里转了一圈,然后叫来后勤。
“去附近镇上买线,黑的跟白的,要最细的那种蛛丝线,越细越好,粗的不要。全包,有多少要多少。”
后勤的兵愣了一下:“线?”
“线。”
“多细的?”
“蛛丝。越细越好。”
后勤的兵虽然一脸懵,但没多问,敬了个礼就跑了。
操场上继续站姿训练。
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变浅蓝,浅蓝变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爬上来。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有人肩膀开始发酸,有人后腰被枪托硌得生疼,但没人动。
昨晚摸营的记忆还新鲜着,子弹被摸走的教训还烫着,谁也不敢松懈。
宋磊站得笔直,枪背在身上,弹夹塞在口袋最深处,他的手时不时往口袋上按一下,确认子弹还在。
周铮他的弹夹是用枪带缠在枪上的,缠了三圈,想摸走得先解开三圈。
陈野更绝,他把子弹分成了三份,一份在弹夹里,一份在左口袋,一份在右口袋,分散存放,摸走一份还有两份。
六点刚过,操场方向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响声。
后勤的兵回来了。买了满满一卡车的线。
黑线和白线,一捆一捆地码在车厢里,从车尾一直码到车头,堆得像小山一样。蛛丝线放在清晨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拿起来轻得没分量,但韧性极强,拉不断。
三千多人看着那一卡车的线,集体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买这么多线干什么?
缝被子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云萱看了一眼那辆卡车,转身对后勤吩咐:
“去家属院,把嫂子们请过来。就说有事需要她们帮忙,报酬三百。”
后勤的兵应了一声就跑了。
家属院就在营区边上,隔着一道铁栅栏,走过去十几分钟的事。
十几分钟后,嫂子们就来了,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嘀咕“三百块呢,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