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萱从训练场前方走下来,朝嫂子们那边走去。
走得慢,步子松,跟刚才训人的时候完全不沾边。
嫂子们看见她过来,也没啥拘谨的,都老熟人了。刘嫂嘴快,先开口:“哟,训完啦?嗓门儿够大的,我们在家属院都听见了。”
赵嫂跟着笑:“可不是嘛,我正晾衣服呢,一听就知道是她。”
云萱笑了一下,也不接话,指了指身后那一卡车的蛛丝线。
“嫂子们,帮个忙。把这些线裁成段,每段60公分。”
她用手比了个长度:“大概这么长。剪刀你们家里有吧?尺子有也带上,没有就手比,差一点没事。”
嫂子们扭头看了看那一卡车的线,又互相看看。
刘嫂心里算了算,这一车线堆得跟小山似的,但人多手快,应该用不了一上午。嘴上倒是先冒出来:“就这?裁个线?三百块?”
赵嫂跟着说:“三百块?你也太客气了!顺手的事儿,给什么钱!”她心里想的其实是,三百块够她买好几斤肉了,但这钱她不太好意思拿,都是熟人。
孙嫂在后面点了点头,她一向话少,但心里觉得就是顺手帮忙的事,犯不着给钱。
钱嫂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嘴上也没停:“就是!平时你们帮我们修房子搬东西,我们也从来没给过钱啊!”
几个嫂子七嘴八舌地推,云萱摆摆手:“一卡车的线呢,挺多的,你们别嫌少就行。”
刘嫂瞪眼:“嫌少?三百还嫌少?你当我们是啥人!”
云萱笑了笑,态度没松:“该给的。你们跑了这一趟,家里活都撂下了。”
来来回回推了几轮,嫂子们拗不过,笑着应了。刘嫂心想这姑娘犟起来是真犟,算了,回头多给她送几回饺子补回来。一群人转身就往家属院跑,回家拿剪刀去了。
嫂子们跑得快,十几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拎着剪刀,刘嫂还扛了个裁缝用的线架子,说“裁线方便”。
她心里琢磨着,这么多人一起干,家伙什得趁手。
两个人一组,一个绕线,一个理线,绕完两手一撑量个大概,一边一刀,“咔嚓”两下就是一段。
蛛丝线韧得很,一般的线一拽就断,但这线得用剪刀。刘嫂上手一剪就感觉到了,心里嘀咕:这线这么结实,裁了是要干啥用?
嫂子们干惯了针线活,手上准头好。
赵嫂一边撑线一边想,60公分差不多就是两臂一伸,差个一公分半公分的不碍事。
绕线、撑开、一刀、再一刀,一组人一分钟能裁十来段。
云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踏实了,照这速度,一车线用不了多久。
她走到钱嫂面前。
钱嫂正准备跟人搭组,孩子还在怀里,刚醒,小拳头揉着眼睛哼哼唧唧。钱嫂有点着急,这孩子偏偏这时候醒了,别人都干上了,她还抱着孩子干站着。
“来,给我。”
云萱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动作自然得很,就跟抱自己家孩子似的。
钱嫂愣了一下,心里一松,嘴上还是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一卡车的线呢,少一个人少份力。”
钱嫂还想说什么,被刘嫂一把拽走了:“别磨叽了!人家都抱上了!赶紧干活!”
刘嫂心里门儿清,再推下去天都黑了,赶紧干完才是正事。
孩子被换了个怀抱,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云萱低头看他,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嘿。”
孩子盯着她的手指看。
她又戳了一下。
孩子“噗”地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逮住了!
云萱嘴角弯了弯,抱着孩子晃了晃。
这小手攥得还挺紧,挣都挣不开。
云萱抱着孩子站在卡车旁边,时不时跟嫂子们唠两句。
“孙嫂,你家那坛子酸菜好了没?上次说还差几天。”
孙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心里一暖:“好了好了,回头给你捞一棵尝尝。”
“赵嫂,你家闺女期末考咋样?”
赵嫂一听就来劲了:“数学差两分满分,哭了一晚上!”
“差两分还哭?那考不及格的不得哭死?”
赵嫂笑得差点剪歪。
这教官说话跟村里人一样,一点都不端着。
云萱抱着孩子,嘴里说着家长里短,手指被小拳头攥着,偶尔晃一晃,孩子就咯咯笑。她也觉得放松,跟嫂子们聊这些比训兵省心多了。
她没往训练场那边看一眼,但心里清楚,那群兵肯定在偷瞄。
看就看吧,站姿站好就行。
训练场上,三千多人背着枪站了两个多小时了。
太阳爬到了半空,光线白花花的刺眼。有人后腰被枪托硌得发疼,有人肩膀酸得快没知觉了,但没人敢动。
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往训练场边上瞟。
那边,教官抱着个孩子,跟嫂子们聊酱油盐巴期末考,笑得眉眼弯弯的。手指被小娃娃攥着,晃一下孩子笑一下。
这边,三千多人背枪站着,汗流浃背,腰酸背痛。
宋磊站得腿发麻,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嘴里小声嘀咕:“她倒是挺闲……”
周铮面无表情,但眼神也飘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前排有个兵心里想,早上拍讲台的时候是阎王,现在抱着孩子笑成这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明白,干脆不想了。
嫂子们干活手脚麻利。
两个人一组,一个绕一个裁,嘴上聊着家常,手上的活儿一点没慢。
刘嫂那组最快。
她手上准头好,绕线不用看,撑开一比就是60公分,咔嚓两刀下去,利落得像在裁缝铺干了半辈子。
她嘴上跟赵嫂聊着“谁家鸡又丢了一只”,心里却在盘算着照这速度再有一个钟头就能收工。
赵嫂嘴不停,手也不停,一边聊着闺女的考试成绩,一边把线理得一丝不乱。
孙嫂话最少,但她裁出来的段最齐,码在油布上跟豆腐块似的。
钱嫂没了孩子,两只手都腾出来了,干得飞快。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云萱怀里的孩子,看他在教官肩上玩得高兴,也就不操心了。
这孩子平时认生,可每次到教官怀里就乖了,真是怪事。
两个多小时,一卡车的线裁完了。
油布上堆着两堆线段,黑的白的各一堆,整整齐齐的。嫂子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线毛,互相看看。
刘嫂心里有点得意,比她想的还快。
云萱抱着孩子走过来,看了看那两堆线,又看了看嫂子们,点了点头。
“嫂子们手脚真利索。”
她把孩子递回给钱嫂。
孩子已经玩困了,靠在妈妈肩上打哈欠。
钱嫂接过来,心里一阵踏实,嘴上没多说,想着回头得给教官送碗汤过去。
云萱站直了身子,手往身侧一探,手里凭空多出了厚厚的一沓红票子。
三千多人看清了那一沓钱的厚度,操场上的呼吸声都顿了一下。
云萱把皮筋取下来,拇指一捻,展开。
一沓变一叠,一叠变一片,红票子在她手里散开,像一把红扇子。
“三百个人,一人三百。”
“嫂子们干活利索,每人再加两百奖金。”
嫂子们愣住了。
三百就够多了,又加两百?
刘嫂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哎哎!说好的三百!怎么又加了!”
这也太多了,裁个线给五百,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嫂也急了:“就是!三百就够多了!再加我们不好意思了!”
五百块够她家半个月菜钱了,这钱拿着烫手。
孙嫂在后面摆手,意思很明确:不要。
人情往来不是这么算的,帮个忙就要人家五百,以后还怎么处?
钱嫂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嘴也没落后:“教官!真不用!顺手的事!不值得这么多!”
她嘴上说着,心里也确实这么想,平时营区的兵也没少帮她们干活,从来没要过钱。
云萱没搭理推辞,已经开始发了。
一个一个地数,五百、五百、五百,数一张递一张,递到手里才算完。
“拿着。”
“不……”
“拿着。”
“真不用……”
“拿着。”
三个字说三遍,语气一次比一次硬,但脸上是笑着的。
刘嫂接过钱的时候心里一叹,这姑娘犟不过她,算了,回头多包几回饺子送过去。
赵嫂揣着钱,心里还是不踏实,想着等会儿回去跟男人说一声,看看怎么还这个人情。
训练场上,三千多人站着看。
十五万。
他们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十五万够干七八年。
教官掏出来跟掏手帕似的。
宋磊盯着那一沓票子,喉结动了一下。他上个月寄回家六百,那是他攒了俩月的。
五百,他得攒一个半月。
前排有个兵眨了两下眼。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他妈在镇上给人洗衣服,一件两毛,洗一天挣不到二十。
人家裁个线,五百。
忽然觉得,世界上好像真有人活得不费劲。
发钱发了快半小时。
云萱一个一个递,一个一个说“拿着”,手指点过每一张红票子的边,认真得像在做一件要紧事。
最后一张发完。
嫂子们个个口袋鼓鼓的,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在客气。
“教官太客气了!”
“真不好意思!”
“下次有活儿还叫我们!不给钱也来!”
云萱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上次你们说买酱油不方便,跑二十多分钟才能到镇上那个店。”
刘嫂:“是啊!买个酱油跑那么远!家里没酱油了炒菜都没味儿!”
赵嫂也点头:“有时候天黑了就不想去了,来回快一个小时。”
云萱说:“营区门口会新开一家店面,吃的用的日常的都有,三天之内弄好。以后不用跑远路了。”
嫂子们愣了两秒,然后炸了。
“真的?!”
“营区门口?那不是走两步就到了!”
“三天?这么快?”
“都有啥?”
“日常用的都有。酱油醋盐、洗衣粉、肥皂、纸笔。”
刘嫂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教官!真的假的!”
云萱点头:“真的。”
孙嫂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她家孩子还小,每次买东西来回四十分钟,冬天路滑更难走。
有个近的店,省的不是腿脚,是时间。是命。
赵嫂已经开始盘算了:“那以后闺女要买文具也能在那儿买了?”
“能。”
另一个嫂子插嘴:“那我以后不用扛着水壶走半天了?”
云萱笑了一下:“不用了。”
云萱送走了嫂子们。
刘嫂走在最后,回头冲她喊:“教官!下次有活儿叫我们啊!不给钱也来!”
云萱摆了摆手,没说话,看着嫂子们三三两两往家属院方向走。有的低头数钱,有的已经开始商量中午做什么菜,声音越走越远。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白晃晃的,地上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