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萱转过身,看着兵们:“站姿训练结束。”
三千多人齐齐松了口气。
有人膝盖微微一软,站了整整一上午,腿早就不听使唤了,所有人都没敢动,等着下一句。
“下一项,射击训练。”
她弯腰从油布上抓了一把裁好的蛛丝线,又从地上捡了块碎石头,拿线在石头上绕了一圈,随手一扣,结打得又快又紧。
“还记得我刚来营地第一天吧?”
三千多人当然记得。
千米手枪立射。
教官第一天露的那一手,到现在还是营区传说。
“蛛丝线,你们今天就练这个。”
她把手里那颗扣着蛛丝线的石头举了举:“距离100米,打线。”
她把石头往身后一扔,抬手一挥。
油布上那两座小山似的蛛丝线全动了。
一颗颗碎石头从地上飞起来,蛛丝线自动绕上去、扣紧,石头坠着线垂直下来,然后“哗”的一下,一排线挂了起来,整整齐齐,从训练场这一头拉到那一头,100米开外,一颗颗石头坠着蛛丝线,垂直地悬在半空中。
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远看就是一根根若有若无的丝线,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
目标不是石头,是线。
100米,打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还在风里晃的蛛丝线。
三千多人看着那一排悬线,集体沉默了一秒。
“我不要求你们跟我一样,百发百中。”云萱说,“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不需要跟任何人比。”
“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打中一枪,多一米的距离,这都是进步。”
“只要你有进步,哪怕只有一点点,日积月累,你也会比曾经的自己优秀。”
她的语气平了下来,不像训话,更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说。
“不要去跟任何人比。每个人的天赋跟学习能力不同,攀比没有任何意义。只要超越自己,就是最好的。”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宋磊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他射击成绩一直不好,每次考核都排在后头,战友们打趣他也习惯了,他自己也习惯了。
周铮微微抬了一下头。
他什么都要争第一,从小到大都是,输了就闷着练,练到赢为止。
但“攀比没有意义”这几个字,让他愣了一下。
前排那个眼眶还红着的兵,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
云萱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射击准备。”
三千多人端着枪,面朝100米外那一排悬线。
蛛丝线在风里颤,石头坠着不动,目标细得几乎看不见,而且还在动,比打固定靶难了不止十倍。
第一轮射击。
“砰砰砰砰砰——”
枪声炸开,硝烟弥漫,100米外的蛛丝线在气浪里晃得更厉害了,绝大多数线纹丝未断,子弹从线旁边飞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有几根线被气浪震得晃了一下,没断,继续颤。
只有零星几根线被打断了,断掉的蛛丝线失去张力,石头“啪嗒”一声落了地。
三千多人,第一轮命中率不到一成。
有人脸上挂不住了,宋磊打了三枪,三枪全偏,最近的离线还有两米,脸涨得通红。
云萱从队列前面走到宋磊身边。
“手肘再抬一点。”
她伸手在宋磊的手肘上轻轻推了一下。
宋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绷直了。
教官碰他胳膊的那一下太轻了,轻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手肘就已经被调到了正确的位置。
“重心往前移,别往后仰。你的枪口一直在往上飘,就是因为重心靠后了。”
宋磊调整了一下,感觉确实不一样了,枪口稳了一点。
“再来。”
宋磊深吸一口气,瞄准,扣扳机。
“砰——”
子弹从线旁边擦过去,蛛丝线在气浪里猛地一颤。
没断,但近了。
比刚才近了至少一米。
云萱点了一下头:“比上一枪近了。再来。”
宋磊咬了咬牙,继续打。
云萱继续往前走。
走到周铮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姿势,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放松,你绷太紧了。射击不是用蛮力,你越绷越打不准。”
周铮的肩膀松了一点,枪口也跟着稳了。
“呼吸,打之前先吐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
周铮照做了。
“砰——”
线断了。
蛛丝线应声而断,石头“啪嗒”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周铮愣了一下,他刚才打的那根线,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准。
云萱看了他一眼:“你看,放松比绷着管用。”
没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云萱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走到陈野旁边,看了看他的握枪的姿势:“你的手太靠后了,往前挪两指。”
陈野挪了。
“你的问题跟周铮相反,你太松了。握枪得有力度,不是松松垮垮地端着。”
她又看了一眼:“食指别扣太深,用指腹,别用指节。”
陈野调整了一下,打了一枪。
铁羽从线旁边擦过去,蛛丝线颤了一下,没断,但近得能看见线被气浪弹起来的弧度。
“好多了。”
云萱走到一个矮个子的兵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枪口。
“你的问题是视线,你别盯着线看,盯枪口,枪口对准了,线自然就在射程里。”
矮个子兵试了一枪,偏了,从往左偏变成了往右偏。
云萱笑了一下:“方向对了,偏右是因为你扣扳机的时候手腕往右带了,注意手腕。”
她站起来,继续走到一个手在发抖的兵旁边,那兵紧张得枪都端不稳,云萱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没用力,就是搭着。
“别紧张,打偏了又不罚你。”
那兵奇迹般的不抖了。
“慢慢来,先稳住,再瞄准。”
她拍了拍他的小臂,转身走了。
云萱在队列里走了三圈。
每一圈,停下来调整几个人的姿势,有的调手肘,有的调重心,有的调呼吸,有的调握法,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都是针对他自己的问题。
她的声音始终温温的,没有急过催过,更没有骂过。
打偏了?“比上一枪近了。”
还是偏?“方向对了,注意手腕。”
偏得离谱?“没关系,先稳住。”
三轮下来,命中率从不到一成提到了三成。
有人打断了属于自己的那根线,开心得差点蹦起来,只不过碍于队列纪律,硬生生忍住了,嘴角却翘了一下。
宋磊打了十几枪,终于打断了一根。他盯着那根断掉的蛛丝线在空中飘了一下,石头落地的声音“啪嗒”传来,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他以为没人看见,但旁边的周铮看见了,陈野也看见了,谁都没吭声。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枪托被汗浸得滑腻腻的,有人枪都差点脱手。
云萱又叫后勤搬来了一桶水,放在队列旁边,谁渴了就喝,方便。
她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发现一个兵的站姿有问题,左脚往前伸了半步,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你的左脚收回来,跟右脚平齐,重心放在两脚中间。”
那兵调整了一下,打了一枪。
“砰——”
子弹擦着线飞过去,蛛丝线猛地一颤。
“近了,再来。”
那兵又打了一枪。
“砰——”
线断了。石头落地。
那兵回头看了云萱一眼,眼圈红了。
云萱拍了拍他的肩:“别回头,继续打。”
练到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了,光线从刺眼变成暖黄,操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集合哨响。
三千多人收枪,集合。
云萱站在前面,身后是一地碎石和断线,100米外的蛛丝线在晚风里轻轻荡着,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大半都被打断了,石头散落一地。
“今天的射击训练到此为止。”
“今晚,我会继续摸营。”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你们最好心里有数。”
这话说的跟早上说“今晚继续摸营”一模一样,但经过了一天的射击训练,这三千多人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早上听到的是恐惧。
现在听到的是得把子弹看好了。
云萱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