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的摸底从清晨一直摸到了日头高悬。
体能、障碍、射击,三个团轮流上场,参谋长编组单独考核。
云萱从头看到尾,偶尔开口指正。
她并不是每个都指,只指那些不改会出事的毛病,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日头越升越高,训练场上的热气蒸得地面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空气里的热浪把远处的跑道都烤变形了,几个刚下场的兵蹲在树荫底下灌水,灌完又往头上浇了半瓶。
各团的成绩单一份一份递上来。
云萱接过来翻了翻,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整体还行,但有几个项目的数据比上次还差。
应该是练的方向不太对导致的,她把这事记在心里,没当场说。
她抬手看了下时间,十一点半了。
“到这吧。”她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所有人耳朵竖得老高,都在等这一句。
摸了一上午的底,腿都站木了,就等这句话救命。
“12点午饭,剩下的项目下午继续。各团带回。”
三千多人齐声应“是”,像退潮一样从训练场上散开,朝食堂方向涌去。
脚步声比刚才操练的时候还齐。
饿了一上午的人,闻到食堂飘过来的炖肉味,步子比训练时快了一倍不止。
队伍走了一半,云萱忽然开口:“陆漫。”
不远处,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兵手里攥着个本子,视线在云萱和墨子辰之间来回飘。
嘴里无声地嘀咕着什么,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站在那摇头晃脑的,跟中了邪似的。
她在脑补今天早上团长和教官从家属院走出来的画面,一会儿都已经脑补了至少三个版本了。
听到叫自己名字,陆漫一愣,脑子里正在脑补的第三个版本被硬生生打断,差点咬到舌头。
她小跑过来:“教官?”
云萱看着她,轻声说道:“以后你跟着我。”
陆漫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置信的道:“啊?”
她以为自己的偷看行为被抓包了,正在脑子里飞速组织认罪书。
“当我的记录员。”云萱把手里的报告晃了晃,“摸底数据、训练成绩、考核记录,都由你来管。跟着我走就行。”
陆漫的眼睛亮了,从发懵到狂喜,这个心理过程大概花了零点三秒。
剩下的零点七秒全部用来确认自己没听错。
跟着教官?
近距离跟着?
天天跟着!
“是!”她答得飞快,嗓子直接劈了,“是是是!我愿意!教官我特别愿意!”
愿意的程度已经超出了语言能表达的范围,只能用音量来凑。
云萱被她这反应搞得愣了一下。
她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激动的话,不就是换个工作岗位吗。
这姑娘至于吗?
不过她也没多问,把报告往她怀里一塞,吩咐道:“先整理好,下午要用。”
陆漫抱着那一沓报告,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站在原地。过了三秒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云萱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得都快要从脸上飞出去了。
跟在教官身边,那不就是跟在团长夫人身边?
近距离!
天天都能看到的那种近距离。
墨团长和教官的日常互动,训练场的每一帧画面,从此以后全都能第一排VIp特等座围观。
陆漫在心里发出一声土拨鼠尖叫,脸上的笑根本兜不住,走路都带蹦的。
旁边路过的几个兵看了她一眼,默默加快了脚步。
这人怕不是傻了?
又哭又笑的,一上午反复切换,比训练还累。
中午的食堂是最热闹的时候,三千多人分批涌入,打饭的窗口排起了长龙,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炖菜的香气。
肉是五花三层的那种,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酱油色挂得亮亮的,光闻着就能下饭。
云萱和陆漫一起走到窗口边排队,前面是一团的兵。
兵们回头看见教官在后面排队,集体往旁边让,被云萱一个眼神制止了。
排着,她不喜欢插队,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饿着肚子排队的人最烦被人插队。
打菜的窗口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炊事班老兵正挥着大勺。
动作熟练,面带笑意,但手抖得厉害。
这是食堂老兵特有的职业病。
舀的时候满满一大勺,往外倒的时候手腕自动开启节能模式。
一勺红烧肉舀起来,满满的,油光锃亮。勺子在盆边磕了一下,手腕一抖,三块肉掉回盆里。再一抖,又掉两块。
最后落进兵的盘子里,就剩两小块肉,孤零零地躺在白米饭旁边,可怜巴巴的,就跟两个迷路的散兵一样。
窗口打饭的兵低头看了一眼盘子,没说什么,端着就走了。
从入伍到现在,炊事班战友打菜的手就没稳过,也不知道是炊事班的传统还是什么,反正每一届打菜的都会这招。
下一个兵上来,一样。一勺,抖一抖,少一半。
再下一个,还是一样。
队伍里的兵们早就习惯了,端着盘子就走,没人吭声,没人抱怨,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当兵的嘛,能吃饱就行,谁还好意思跟打菜的战友计较几块肉。
计较了就是不懂事,计较了就是矫情。
这些潜规则他们入伍第一天就学会了。
云萱站在队伍里,看了一轮又一轮。
她的目光跟着那个老兵的手腕,一勺一勺地看,每一勺抖了几下她都数了。
最多的一勺抖了四下,最少的一勺抖了两下。平均下来,一勺肉实际到盘子里的不到一半。
她离开队伍,直接走到窗口前面。
后面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教官要干什么。
“师傅。”
老兵抬头,看见是教官,赶忙赔笑道:“教官,您来了!今天吃点啥?我给您多打点……”
他下意识就要把勺子在盆里搅一下找块好肉,但勺还没动就被云萱的目光定住了。
“你抖什么?”云萱好奇的问道。
她是真想知道原因。
是手的问题,还是习惯的问题,还是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
老兵的手一顿,笑容僵了半秒:“啊?”
他以为教官会直接说“多打点”,没想到先问的是这句。
“手抖成这样,”云萱看着他认真的说,“要是有问题就去看,别硬撑。”
如果是真的手部有问题,得安排他去看卫生员,不能让人带病工作。
老兵反应过来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手道:“教官,我都抖了十几年了,抖习惯了!咱炊事班的,哪有不抖的,哈哈……”
他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在他之前的那批老兵也是这么抖的,他不过是在传承一种食堂文化。
“行。”云萱点了点头,面不改色的定规矩,“下次再抖,卫律论罪。”
老兵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直接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他看着云萱,感觉后脊梁一阵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怕她凶,是怕她这种不凶。
凶的人发完火就完了,不凶的人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定会兑现的。
“听明白了吗?”云萱问。
“明……明白了!”老兵的手在那一瞬间稳住了,稳得像焊上去的一样。
他这辈子手从来没这么稳过,端枪都没这么稳。
一勺红烧肉舀起来,满满当当,油光锃亮,纹丝不动。
勺子在盆边轻轻刮了一下底,没有磕,没有抖,稳稳地平移过来扣进盘子里。一块都没掉。
肉在盘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油光顺着肉块往下淌,把白米饭染成了酱色。
云萱看了一轮,满意的点了点头,她没有训完就走,得把道理讲清楚,不然人家嘴上服了心里不服,明天趁她不在接着抖。
“师傅,我不是要为难你。你手抖一下,掉一块肉,兵们碗里就少一块肉。兵们每天训练辛苦,体能消耗大,吃都吃不饱,怎么练?”云萱真心实意的柔声说道,“食堂想给都护府节省经费,这个我理解。但该省省,该花花,吃这一块必须保证。兵们吃不好,体能跟不上,训练全白搭。”
她跟着师父在边关待过,知道吃不饱是什么滋味,也知道一块肉对训练了一天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兵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连忙应声道:“是是是,教官说得对!”
他听进去了,那句“兵们吃不好,训练全白搭”戳到了他。
他在炊事班干了十几年,没人跟他说过这个,都是让他“差不多就行”。
“我不是要为难你,”云萱又说了一遍,“你理解吗?”
她需要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明白了。
“理解!理解!”老兵站得笔直,大勺握得稳稳的,“保证每勺都是满的!一块都不掉!”
以后谁再跟我说“差不多就行”我跟谁急。
云萱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打饭。
老兵舀起一勺,稳稳地扣进盘子里,满满当当的,勺子在手里像被定了位,一丝一毫都不偏。
后面排队的人都伸着脖子往前看,怀疑自己排错了窗口。
这窗口的菜什么时候这么满过?
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食堂看到堆成山的肉。
打完饭的兵默默加快了脚步,生怕被发现似的。
万一教官走了,老兵又恢复抖手模式呢?
排队的兵们交头接耳,气氛一下子活了。
“你看见没?刚才那勺,满满一勺,一块没掉。”
“教官到底跟他说了啥?”
“不知道,但肯定是好话。教官说话从来都是好话。”
这个“好话”的定义可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陆漫站在云萱身后,手里的本子都快捏皱了,笔头疯狂地记着什么,本子上写的全是“教官好帅”“教官好温柔”“教官连训人都这么温柔”“我也想吃红烧肉了”之类与工作完全无关的内容。
天呐。
太帅了。
又温柔又帅。
连训人都这么温柔。
她见过的那些领导训完人之后被训的人要么面如死灰要么敢怒不敢言。
教官训完人,被训的人站得比刚才还直,打菜比刚才还满,还说了好几句“教官说得对”。
这哪是训人,这是做思想政治工作。
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心里热热的。
云萱走到食堂中间站定。
吃饭的兵们纷纷抬头看她。
食堂里的嘈杂声慢慢降了下来,从嗡嗡嗡变成了安静。
“给你们多打,是让你们吃好吃饱。”她温声开口,“但是,不允许浪费。”
她扫了一圈食堂,目光落在那些端着冒尖盘子发愣的兵身上。
有几个人的盘子里肉堆得太高了,正发愁从哪里下筷子。
“要是被我发现浪费。”云萱笑着说道,“20公里武装越野。”
“是!”
三千多人的声音从食堂里炸出来。
筷子都顿了一下,然后是整齐划一的埋头猛吃。一个比一个积极,盘子里连米粒都扒得干干净净。
甚至有人把盘子端起来舔,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他放下盘子说“我怕浪费”。
是真怕,20公里武装越野不是开玩笑的。
云萱端着自己的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
陆漫赶紧跟过去,坐在她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偷瞄她。
每次偷瞄的间隔不超过五秒,跟上了定时器似的。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说话。
刚才那阵喧闹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安静。
云萱的盘子里肉不多,她把肉都拨给陆漫了,理由是她不需要那么多蛋白质,陆漫正在长身体。
陆漫吃着多出来的肉,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来雷鹰旅。
兵们端着终于打满的菜,偷偷看一眼云萱的方向,又低头看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闷头吃饭,嘴角压不住。
有人在乎他们吃没吃饱这件事,比能吃肉本身更让人高兴。
下午两点,集合哨响。
训练场上的兵们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以为下午接着摸底。
他们脑子里正在复盘上午的表现。
谁四百米障碍超时了,谁射击脱靶了,谁格斗被参谋长一招放倒了还在郁闷。
哨声一响,这些念头全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想法:来了来了,接着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