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阵列好,三千多人站得笔直。
云萱站在场地中间,扫了一圈紧绷的脸,笑着说道:“都别紧张。”
“今天下午不训练。”
全场一愣。
不训练?
集合哨都吹了,队都列了,说不训练?
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人怀疑教官在搞心理战。
先说不训练让你放松,然后忽然加一个负重跑。
这种套路,他们在以前的教官那儿不是没遇到过。
“咱们坐一起聊聊天,相互熟悉一下。”
三千多人的训练场上,没人敢动。
跟教官聊天?
他们认识云萱这么久,还没见过她跟谁坐下来聊天。
云萱看了一圈底下这群人。
有的脚尖已经动了,但看别人没坐,又不敢先坐下。大家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她干脆自己盘腿往草地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地面。无奈的笑道:“坐啊,我又不咬人。”
这帮兵,让他们跑十公里眉头都不皱,让他们坐下来聊天倒是一个比一个矜持。
墨子辰带头走到云萱旁边,在她左手边坐下,距离近得俩人肩膀都快挨上了。墨子辰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坐姿懒散,位置也选得很讲究,刚好把云萱护在身侧。
一团的兵见团长都坐了,也都跟着席地而坐。
二团三团也陆续坐下,众人围成一个大圈。
陆漫抱着本子和笔,赶紧凑到云萱右手边坐好。她的位置角度极佳,刚好能把两个人的侧脸同时收进视野里。
她翻开本子,在页角写了个“下午两点,操场座谈会”,然后画了个小太阳。
眼睛已经在云萱和墨子辰之间来回飘了,飘的频率大概跟乒乓球比赛差不多。
云萱没注意陆漫的小动作,视线扫了一圈,说道:“我先说说我为什么想聊。刚接手大家,很多情况我还都不够了解。”
“想把你们带好,得先认识你们。所以今天没什么规矩,你们平时怎么聊天就怎么说,不用像汇报一样。”这话说完,她觉得还得再说一句实话,让他们真的放松下来,“而且一上午摸底你们也累了,下午换个节奏,不折腾你们。”
“咱们就聊聊从哪来的、入伍多久、有什么特长,大家畅所欲言。”
兵们互相看了又看,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云萱指了指最前面一个兵:“你先来。”
那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硬着头皮说:“报告教官,我是一团三连的,入伍三年,河北人。”他的语速很快,给人感觉他在背个人资料表,显然是想赶紧说完赶紧结束。
“河北哪的?”
“保定。”
“保定驴肉火烧,”云萱点了点头,好奇地笑问道“正宗不?”
她以前路过保定时只吃过一次驴肉火烧,而且还是在火车站附近随便买了一个,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觉得自己没找着正宗的。
那兵愣了一下,点头道:“正宗!尤其是那老字号的,皮脆肉多,趁热咬一口,汁水往下淌。”
他说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入伍三年没回老家,想到那个味道,忽然觉得还有点想家了。
“行,改天让你家里人寄点来,我尝尝正宗的。”
兵们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了。
“教官原来是冲着吃的来的啊,哈哈哈!!!”
“保定的驴肉火烧确实好吃,我以前出差吃过一次。”
笑声在草地上荡开,众人之前绷着的那根弦偷偷的松了一点点。
云萱接着往下问,一个一个来。哪的人、入伍多久、平时喜欢什么。
兵们回答越来越自然,口音也冒出来了。
东北的大嗓门,四川的语速急。
最有意思的是广东的那位,普通话里夹着几句粤语,自己说着说着不好意思了,挠着头说:“教官您别笑我,我这普通话不标准。”
旁边的人笑他,他自己也跟着笑。
“教官你别听他瞎说,他普通话在连里算好的了。”旁边的战友这话一补充,又引来一阵笑。
云萱听着各地的方言像听一首歌,有高有低,有快有慢,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以前带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口音早被训练磨平了,说话都是同一个调子。
这里的兵不一样,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老家泥土的味道,还没被磨掉。
墨子辰坐在云萱旁边,大部分时间没开口,就是安静的听着。
云萱问到一个一团的老兵时,那人紧张得说话都磕巴,“我我我……我是一团二连的……入伍……入伍……”磕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自己还把脸憋得通红。
旁边,墨子辰说道:“别紧张,教官又不会吃人。”
那老兵一哆嗦,心想团长您平时比教官吓人多了。
团长平时在训练场上一个字都不多说的,今天居然替他解围了。
不对,不是替他解围,是替教官解围。教官问话他不答,丢的是一团的脸,驳的是教官的面子。
团长这是护一团和教官的脸面呢,不是护他。
云萱侧头看了墨子辰一眼,墨子辰没看她,只不过他嘴角弧度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这狗男人,嘴上不说话,耳朵竖得比谁都直溜。
聊到擅长的项目,气氛彻底活络了。
有人说射击,有人说格斗,有人说负重跑是自己强项。每说一个,旁边就有人起哄。
“你那射击上次打靶脱了两发还叫强项?”
“格斗?上次被我一个过肩摔摔地上的是谁?”
“负重跑强项?你是体重轻吧,风一吹就跑了。”
被起哄的人不服,又怼回去,操场上热闹得跟个集市似的。
轮到一个瘦高个的兵,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教官,我特长是做饭。”
在一群说射击格斗的人中间,说做饭多少有点不够硬核。
旁边的兵笑得直拍大腿:“你那饭做得自己都吃不下去吧!”
“上次那锅粥,糊了一半,锅底都黑了,炊事班的老吴差点让你赔锅!”
瘦高个不服气的找借口,说:“那是火太大了!我炒菜可以的!尤其是红烧肉,上次你们不都说好吃吗?”
“对对对,还有上一次你炒鸡蛋,鸡蛋壳都进去了,我嚼了半天都不敢往下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瘦高个的黑历史翻了个底朝天。
兵们笑得更厉害了,有几个眼泪都笑出来了。
云萱忍着笑,说道:“那你回头去跟炊事班老师傅交流交流,教他手别抖。”
正好,一个手抖一个火大,两个人凑一块说不定能把食堂的菜品质量整体提升一个档次。
有人边笑边喊:“教官记仇了!抖肉的事还没翻篇呢!”
“谁让他在教官面前抖的!”
墨子辰低头闷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脸绷着没笑出声。
刚才她站在窗口前面说“卫律论罪”的时候,那个老兵的脸都白了,手稳得跟焊上去的一样。
身边的周铮看见这一切,默默把头转向另一边。
团长笑了,他跟了墨子辰这么久,见过团长严肃的样子、沉默的样子、发怒的样子,就是没见过他被逗笑的样子。
果然,结了婚的男人会变。
这时候不知道谁起哄喊了一句:“教官,你也说说呗!教官哪的人啊?”
云萱笑着回复道:“京市。”
“教官多大了?”
“二十。”
啥玩意儿?
二十?
他们知道教官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
二十岁,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小。
有些老兵入伍的时候就是十九,二十岁,那时候还在新兵连被班长训,而教官二十岁已经在训别人了。
这个差距不是年龄能衡量的。
有人嘀咕:“二十就当教官了?我二十的时候还在新兵连挨骂呢。”
“你二十的时候在偷吃别人馒头吧。”
又是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感叹,也有几分自嘲。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一团的兵胆子更大了,视线在云萱和墨子辰之间转了一圈:“教官,墨团长在训练场上可凶了,他在家里也这么凶吗?”
这人问完就缩了半截脖子,他也知道自己嘴快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全场所有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三千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两个人身上,八卦的浓度爆表。刚才还七嘴八舌的操场,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音。
墨子辰掀起眼皮看了那个兵一眼。
你小子我记住了。
那兵缩了缩脖子,反正问都问了,团长要罚也是散会以后的事,先听完答案再说。
云萱偏头看了一眼墨子辰,嘴角翘起来,问道:“你觉得呢?”
她把球踢回去,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在家凶不凶,她最有发言权,但她不想替他回答,想让他自己说。
墨子辰没回答,这个问题怎么答都不对。
说不凶,这帮小崽子以后就不怕他了;说凶,媳妇回去铁定要收拾他。
所以他选择沉默,只不过红透的耳朵背叛了他。
兵们一看这反应,更来劲了。
“哟~,团长耳朵红了!”
“团长害羞了!”
“教官快说说,团长在家听谁的?”
“肯定是听教官的,这还用问!”
“你看团长那耳朵,比我女朋友烫完火锅的脸还红!”
墨子辰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远处训练场的围墙上。
围墙上有几个弹孔,是上次射击训练留下的,不知道谁打的,回头必须得查查,叫这群小崽子没事儿找事儿。
云萱没正面回答,笑着扯开话题道:“该聊你们的了。”
再问下去,某人的耳朵怕是就要自燃了。
而且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答得太明确比较好,给他留点面子,毕竟是一团团长,以后还要带兵。
这话题已经炸开了,兵们交头接耳,整个训练场嗡嗡的。如果刚才聊特长的时候是一百分贝,那么现在就是一百五十分贝。
有人在复盘刚才团长的表情,有人在猜教官回家到底怎么训团长,还有人打赌说团长在家肯定连碗都不会洗。
云萱等他们笑够了,才把话往深了引。
“聊点正经的。”她等这一刻等了有一会儿了,前面那些聊天是为了让他们放松,放松到一定程度才敢说真话,“训练上有什么吃力的?哪个项目一直突破不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今天说了我就记下了,后面会针对性调整。”
要是上午摸底刚结束就问这些,他们肯定说“没有”“挺好的”“能克服”。
现在笑够了,嘴也松的差不多了,刚好趁机掏出点实话。
一开始没人好意思开口。
说困难等于承认自己不行,当着全旅的面,谁也不想第一个服软。
过了一会儿,一个兵举手呐呐的说:“教官,四百米障碍我的低姿匍匐一直过不去,每次都超时。”他说完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草屑。刚才大家还在笑团长耳朵红,现在他说自己低姿匍匐不行,落差有点大。
“是速度不够还是姿势不对?”
“姿势总感觉不对,趴下去就使不上劲。我按教材上说的做,但趴下去之后腿蹬不上力,手也扒不住地面,不知道是不是我身体比例不对。”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当兵。
云萱点头,示意陆漫记下来:“明天训练我单独看你的匍匐,帮你调。”
她已经大概猜到问题了。
应该是肩部和髋部的发力顺序不对,很多人都会犯这个毛病,跟身体比例没关系,跟发力习惯有关系。具体的明天一看就知道了。
又一个兵开口:“教官,我左膝旧伤,长跑跑到后半程会发软。”他说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膝盖,那个位置他每天晚上都贴膏药,贴了两年了也不见好。
“有去看过吗?”
“看过,说是旧伤反复,没法根除。卫生员说只能养,但训练任务在那放着,不跑不行。”他认命又无奈地说道。
“跑步的节奏改一下,后半程步幅缩小,频率加快,别硬冲。回头我给你出个恢复方案。”她看向陆漫,说道:“记下来。一团二连的王建军。”
她记得每一个跟她说过话的兵叫什么名字,这个习惯从很早以前就养成了。
陆漫笔头飞快,本子已经翻到第三页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低姿匍匐姿势调整、王建军左膝旧伤恢复方案、河北保定兵寄驴肉火烧。
又有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教官,咱们的训练装备有点旧了,有些护具磨损得厉害,容易受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教官的眼睛,因为提装备跟提困难不一样,毕竟装备是要花钱的,他也知道旅里经费紧张。
云萱毫不犹豫的说道:“这个我知道了,会解决。”
墨子辰听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装备的事他比云萱更清楚,护具他已经报过两次了,每次都卡在审批环节。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她的场子,她说了算。
而且她解决事情的方式跟自己不太一样。
他自己习惯了走流程,但自家媳妇不喜欢等。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媳妇说话温柔,但办事从不温柔。
聊了将近两小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光铺在草地上,把三千多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再过一个小时又该吃晚饭了。
云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坐了一下午,腿有点麻,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踝。
“今天就是想认识认识大家,以后训练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做调整。有问题随时找我解决,别闷着。”
今天收上来的问题不少,低姿匍匐、膝盖旧伤、护具损耗,每一条都得落到实处。
今天就是聊天,至于这些问题,明天就能解决。
“散了吧。”云萱说。
兵们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开,这会儿明显比来的时候松弛多了。
有人还在笑着聊刚才的话题,“驴肉火烧”“墨团长耳朵红了”“瘦高个做饭糊锅”,几个关键词在人群里飘来飘去。
有人冲那个瘦高个喊:“回头给我炒个菜。”
瘦高个摆手说道:“你先把上次借我的洗衣粉还我。”
旁边的人又笑成一团。
云萱转身的时候墨子辰已经站起来了,他自然地往她那边靠了一步,放慢了步子等她先走。
两人并肩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陆漫抱着本子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一高一矮的背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
陆漫低头翻开本子,在空白页的角落画了个爱心,然后赶紧合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本子里今天记了三页半,其中至少有一页跟工作完全无关。
那一页全是关于墨团长和教官的互动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墨团长帮教官挡风、墨团长的耳朵红了、教官侧头看墨团长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墨子辰问道:“聊得挺开心?”
她今天下午笑了很多次,有的笑是对着兵们的,有的是对着他的。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好看且看不够。
“嗯,”云萱走着走着,把手背到身后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她舒服得眯了眯眼,继续说“想带好兵,得先了解他们。光练不聊,兵心里有话不说,练也练不好。”
带兵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你真心对他们,他们就真心对你。
今天那几个人敢开口说自己的弱点和困难,说明他们开始信她了。
这是好事。
信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得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不然今天的聊天就白费了。
墨子辰没接话,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特意配合着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