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對外的專家身份大概只是掩護，是為了讓我這個姐姐安心，所做的表面功夫。”
明明用的是猜測的詞，可語氣卻又那麼的篤定。
從座位上站起，秦修菲自嘲的笑了笑，“我這個姐姐啊，做的也真是很失敗，連自己的弟弟，都不了解。”
不知為何，我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份酸澀感。
就好像是，曾幾何時，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感觸。
可，我不了解的人是誰呢？
“這幾年，他為了顧及我的感受，一直進退兩難吧。”秦修菲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似感嘆無奈，內疚又無可奈何。
明明想改變，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我明白那種感受，望向秦修菲的目光，也多了些憐憫。
我並非悲天憫人的性格，在大多數時候，都處在一種冷靜觀望的狀態。對于旁人的情緒波動，我可以感受到，甚至可以細化分級，依據程度處理，引導改善，卻很少被帶入其中。
有人曾經說，對所有人都一樣溫和的人，其實才是最冷漠無情的那個。因為在這樣的人眼里，世間萬物並無不同，一個人，同一塊石頭，一片落葉，一只昆蟲，並沒有區別。
許是生性涼薄，又或者，是因為作為世間幾乎要滅絕的冥族，未化形之前的時期里我從未接觸到除了小汐之外的任何其他生命體。從來沒有人告訴我，應該怎麼去和其他種群相處，這才造就了這樣冷漠的性格底色。基底打磨成型後，即使後來的時間里，經歷了許許多多，再也染不上其他色彩。
遇到師尊之後，我有在學著，如她一般，于萬事萬物都懷揣著仁慈，柔和，卻始終，無法從心底里將自己與他們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我知道，自己終究和他們不一樣。
沒有族群幫襯，沒有人撐腰，獨自長大的孩子，向來早熟，也很早就會獨立。
這個規則在人間也是一樣的。
此刻從迎面站在光亮處，背影落寞的秦修菲身上，我看到了和當年的自己一樣的孤寂。
正午的陽光是那麼的耀眼，爭先恐後的透過白色半透明的遮光簾涌入到室內，也只能照亮那一角。襯著處于明暗交界線上的身影更加矛盾。
我從會客沙發處站了起來，單手推了推鏡框，緩緩的朝她走近。
秦修菲並沒有扭過頭，而是執著的望著窗外，即使外邊什麼都看不見，她卻還是固執的盯著窗簾上的那處鏤空雕花。
“爸媽當年離婚的時候，我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話題扯到了有些久遠的事上，秦修菲雙手在身前握緊，面露回憶之色。
“小凡和我們是鄰里，阿弟和他年紀相當。兩個小男孩嘛，總能玩到一起，他們從小就是形影不離。”
“小凡表面上看上去有點沒心沒肺的，但他那次听到玩伴可能要離開的消息時，還是很傷心。雖然白天的他還嬉皮笑臉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可當天晚上，我就撞見了小凡他一個人在牆角摳牆縫。”
說著說著，秦修菲嘴角上揚了些，可很快，眼底又閃現了淚花。
“那一面牆，廢棄了有一段時間了，是他們的秘密小基地，牆上涂鴉滿片，都是這些年他們兩個胡鬧的杰作，寶貝的很，即使在我看來，那不過是些亂涂亂畫，可代表的意義卻不一樣。小凡只有不開心的時候，才會一個人晃到那里。”
“我永遠記得他那天的神情，一向笑容滿面，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低垂著腦袋和牆角的雜草較勁，一副天塌了的模樣，眼底再也沒了笑意。我知道他那是舍不得，只是白天不敢表現出來，怕大家都不開心，所以強忍著。”
好不容易平緩的聲音，又帶上了哽咽，回憶起往事的人，更容易多愁善感，秦修菲吸了吸鼻涕，“我想著我總歸是姐姐……”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秦修菲眼里的堅定，那種即使面對著懸崖峭壁，也會毫不猶豫跳下去的執著。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她想保護的人。
曾經是這樣，現在也是。
“所以，當爸媽離婚的時候，我選擇了跟著爸回國。我以為，我選擇去陌生的國家，選擇了難的那條路，可沒想到啊……”
“現在看來，反而是我，一直被弟弟保護著，一直活在舒適區里。”
當年的故事，听到這里，我大概能猜出全貌了。
離異的家庭，一對情深的姐弟，外加一個鄰里家的玩伴，他們三個相互之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維護彼此的體面。
每個人都遵循了自己的想法，每個人都是從善心出發，真心的在對待另外兩個。
沒有人心懷不軌，也沒有人帶著惡意，可是，最終，結果依舊不是美好的，依舊留有遺憾。
姐姐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弟弟，這才讓他如今陷入那麼危險的境地。
弟弟覺得自己不夠強大，還護不住姐姐所以選擇隱瞞。
玩伴默默無聞，面冷心熱，陪伴于旁，充當著調和劑。
“菲姐，”我嘆了口氣，輕聲勸慰，“你是個好姐姐。”
秦修菲抬頭，眼眶還微微的泛著紅，淚水又聚集起了一大團，卻並未落下。
“在公司里，你是個好領導，而對你父母來說，你是個好女兒。每一個身份，你都做的很好，不用妄自菲薄，不用焦慮，也不用悲觀。”
我對于秦修菲的了解，還並不算深刻。與她接觸最多的就是在公司里，作為上司，作為領導，她有她自己的行事風格，將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條，的確稱得上好。
從她剛才在講述中，不難看出她對于父母的感情，一樣是正向積極的。父母的離異于她而言，並沒有影響到她對兩人的態度。
而作為姐姐，她更是做的無可挑剔，處處為自己的弟弟著想。
“這個世界上很多事，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而所有事，也都是有正反兩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