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魂魄本源在鬼界充當輪回路的啟動和維持源泉，一份留在神界鎮壓，還有一份……化身俞洛，陪伴已投胎成人類的你。”薛昀幻的聲音不大，卻振聾發聵。
聞言，我愣住了。
意識清醒的狀態之下，分隔本源，還是三次！
我不熟悉這個幾乎失傳的術法，無法想象那其中的過程，卻也知道這絕對意義上違背常理的法術，需要經受的困難不會小。
居然是這樣……
耳邊的風聲都停滯了，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下來，只剩下我的心跳聲在胸腔里劇烈撞擊。
窗外的暮光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那些晶瑩的冰晶折射出的光影，在我眼里漸漸融化成一片絢爛的斑點。
我望著薛昀幻逐漸垂下的眼簾，腦海中不自覺的飛速地閃過一個個畫面。
這幾天的相處里，我早就該發現古怪的。現在在我身邊的小汐太情緒化了，不像從前那樣穩重果斷。她時常會走神，會在會議的時候毫無存在感，會突然撒嬌，會莫名其妙地粘著我湊近我，她每次看著我的眼神里總帶著某種不安和患得患失。
這種反常明明那麼明顯，我不應該忽視的，因為恃寵而驕，連帶著還有些生著悶氣的我，忽略了這種異樣感。
床榻上的小汐依舊昏迷不醒，面色紅潤，指尖卻一直泛著不正常的涼。
不應該是這樣的。神族軀體，應當永遠四季如暖玉一般恆定不變的。是虛弱到了什麼程度，才會連這種最基本的軀體溫度都維持不住呢?
我抓緊了小汐的手，感覺到那股涼意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我的心里。視線漸漸地糊了，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蓄積，在眼眶里打轉，模糊眼前景象。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分隔魂魄，本就是神族幾乎失傳的禁術，就連我也只能靠著殘破古籍里零星半點的資料推測想象術法復原的難度。
越凝實的魂魄，越難分隔。以神魂之軀，使用這種術法，更是難度加倍，同樣痛苦和反噬也會加倍啊。
還真是瘋透了。
原來，她的情緒化，她最近的消失和躲避，那些我以為是戀愛後遺癥的點滴，全是因為她把自己拆得支離破碎，卻還在我面前強撐著，像個傻瓜一樣。
那份不安和患得患失，是因為她被分隔後的這一部分魂魄那被放大的情緒里，只有我這個錨點。
值得嗎？
為了我做到這種程度，將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在我曾經的人生里，感情這種東西可有可無。我總是覺得，人應該理智地活著，按照既定的規則行事，不被情緒左右。而這一刻，我卻猛然間意識到，這個在我身邊一直陪伴，曾經以為長不大的小家伙，是真的愛慘了我。
我和小汐的性格，其實是兩種極端。師尊當年，就是這麼評價的。
我以為我們會水火不容，但結局卻恰恰相反，我倆相處的很愉快，前世那麼漫長的生命里，我們兩個幾乎沒有鬧過矛盾，和諧的就像傳說里存在的美好一樣，非常不真實。
在我的觀念里，感情和愛意永遠都得在理智框定的範圍之內。我總是以自己認定的規則去評判旁人，斷案也好，行事也罷，我總是處于強勢的一方，希望所有人順著我的原則走。
我不允許自己情緒上頭，不希望一切脫離計劃，不喜歡意外。
或許是受了師尊曾經的經歷和觀念影響，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底色是在害怕吧？
害怕一腔真心，到最後一無所有。
——“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
——“你，是我熱愛這片世界唯一的理由。”
我想起了小汐當時說這些話時，無比認真的神情。那雙眼楮里有光，有熾熱的溫度，有足以把人溺斃的深情。
那是被放大的情緒，也是她唯一的執念，無比至誠，又無比熱烈，堅定。
而我當時是怎麼回復她的呢？我在斥責她胡鬧，把世間蒼生當兒戲。
听到我這麼說，她當時是什麼心情呢？
是覺得我對她的感情沒有那麼認真嗎？
是覺得我答應她的告白，只是出于面子，只是不想我們關系鬧僵、退讓的妥協嗎？
所以，後來的她才會那麼不安，那麼緊張，那麼怕我再次離開麼……
心里細細密密的心疼越來越擴散，像一層層潮水涌上來，漫過胸口，淹沒呼吸。
我看著床鋪上的小汐呼吸平穩，睫毛微微輕顫，嘴角的線條漸漸放松，似乎就快醒了。
我抬手替她理了理額角的碎發，指尖拂過她的額頭，觸感溫熱，讓我莫名地鼻子再次發酸。
我心情復雜地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張曾經我無比熟悉又覺得有些陌生的臉，看著那張笑起來會彎成月牙的眼尾和此刻閉著的雙眼。
我不喜歡被人當成弱者維護，不喜歡被人輕視，特別是在乎的人。
我不喜歡有人越過我，打著為我好的旗號，替我做決定。
我向來驕傲，向來強勢，向來覺得一切都該如我所願。
可是——
這種種底線被冒犯的不適，忤逆的不爽，似乎在這一刻，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是小汐啊，我的小汐。
她，是特別的。
這些年，她過得太苦了。
在這一段結局未知、有可能是一廂情願的感情里，她已經走了太多步。
她現在是意氣風發、光芒萬丈的主神，卻還是堅持如一。她把自己拆散成碎片，一點一點地鋪成我回來的路。
我想，我應該對她再好一點，才能彌補我不在的這些年里，她所受的那些苦。
感情是相互的。她在一步步地走向我，我也不應該在原地干等著。
這一次，換我來改變吧。
俯下身，額頭輕輕抵住她微涼的額頭，感覺到她的呼吸拂在我臉上。我的視線又模糊了，但我沒有眨眼，就這樣看著她。淺藍色的額印泛出了微微的光華，似乎在回應著什麼。
這一次，由我來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