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現在的她又不是完整的魂……”
著急忙慌解釋的薛昀幻忽然之間頓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掐住了喉嚨。
她看著平靜回望的眼神，瞳孔里映出我波瀾不驚的表情。意識到我在套話，薛昀幻臉上的慌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算計後的懊惱。
沉默在房間里蔓延開來，只听得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小汐微弱平穩的呼吸。
我率先收回視線。
將小汐小心翼翼地平放到床上，我的動作刻意放得很輕，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彎下腰，把她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我才直起身，揚了揚下巴，目光定定地看向薛昀幻。
“不是完整的什麼？”
“哎……”
身後傳來長長的嘆氣聲，帶著無奈和懊悔。我歪頭，就見手指撩著一側的麻花辮的薛昀幻低頭像是自言自語的感嘆了一句，“你們倆小家伙，沒一個尊老愛幼……”
這是在說我演戲騙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下定決心準備破罐子破摔的薛昀幻，隨性地拉過邊上一張白色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坐了下來，揉了揉眉心，動作里透著疲憊，仿佛很頭疼，低沉地開口，“都說一半了，我也懶得遮掩了。以她對你的遷就度，反正你早晚得知道那些事的。”
我順勢坐在床邊，看著小汐的睡顏。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鼻翼微微翕動，呼吸勻稱，臉頰帶著淡淡的紅潤，可嘴角卻微微抿著，像是在夢里也不得安寧。听到薛昀幻的話，我也只是微微側過頭，眉梢一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輪回路是你提出的雛形，你應該最清楚，要完成它，需要耗費多少精力，對吧。”薛昀幻的開場白思維跳脫得有些快。
跟輪回路有關嗎？
我垂下眼，視線落在小汐的手上。
那只常年微涼的手，此刻正被我握在掌心里。我感覺到掌心傳來微微的熱量，那是我的體溫在慢慢傳遞給她。這種感覺讓內心的不安感稍微下去了些。
“所以，她做了什麼？”我低聲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魂魄抽離，重鑄新生，這些都不是什麼問題。”薛昀幻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而整個輪回體系，最大的問題在于，能量支撐。”
我接話，“那個體系，需要天文數字一般足夠龐大的能量，才能支撐得起這世間每分每秒，數以千萬計的消失生命，重新投注既定命運線路的需要。”
當年就是卡在這一步，無法繼續。我記得很清楚，那段時間我對著圖紙一遍遍推演，最後只能無奈地把方案擱置。
“沒錯。”
薛昀幻點點頭，看著我的目光有些躲閃，像是怕看到我接下來的反應，“這小丫頭，在你身死之後，替你完成了這項理想。輪回路建築完成，功德之龐大，她因此獲得了主神的繼承資格。但同時，完成輪回構建，也讓她幾乎魂飛魄散。當年的她，本就存了死志。”
我記得，小汐好像說過的。現在建立起來的那個輪回體系的支撐力量，是她。
當時她沒有細說，我也沒追問，此刻听到薛昀幻的話，我的心中隱隱泛起一陣麻癢，附帶著酸意和苦澀，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攪動。
我當時沒有繼續問下去，而現在，隱隱猜到了小汐提起這個話題時，眼神格外悲涼的原因。
“你的離世，于她而言，打擊太大。”薛昀幻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某種我從未听過的柔軟，“她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若非轉世的一線希望，或許她就隨你去了。”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握著小汐的手，指尖傳來更加真切的涼意，一如我此時的心情。
“神位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她之所以留在這個位置上，是想在你回來的時候，給你留下一個海晏河清的世界。”
薛昀幻的聲音又頓了頓，“即使那個時候，希望十分渺茫，但這份希望成為了她活下來的新的力量。”
窗外的暮光漸漸加深了，金色的光暈正一點一點被染上淡紫色，神界明明是沒有晝夜變化的地方，環境卻好像會隨著內部人員的心境無端變化一樣。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放大，一下一下，像是敲在鼓膜上。
“過程十分艱辛，好在結果是好的。你回來了，還和她走到了一起，也算是……一個好的結局了。”
“為了讓我重新臨世，她，做了什麼？”我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平靜，像是暴風雨前的那片刻寧靜。
“她的魂魄不全。”這答非所問的話語，讓我的心情跟著沉了一截，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腳底慢慢往上爬。
庭院里，淡紫色的暮光已經籠罩了一切，從半開的窗子望出去，遠處的冰晶折射出斑斕的光影，像無數碎裂的星星懸浮在半空中。
魂魄不全。
是硬生生撕裂過自己的本源。
我知道小汐為了陪在我身邊，創造出了新的身份，讓自己的一部分本源投注輪回，變成毫無記憶的一個新個體，俞洛這個身份就是這麼來的。但薛昀幻這麼說，代表著小汐分隔的魂魄直到現在也並沒有融合。
這件事情之中，似乎還存在著我不知道的另外的弊端。
我開門見山，目光直直盯著薛昀幻，眼楮里沒有一絲躲閃，“小汐……是受過什麼重傷嗎？”
薛昀幻端詳著我，目光閃爍，像是在權衡什麼利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麻花辮的辮梢，青綠色的發繩被拉扯著摩挲，這是思考時大部分人會有的小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聲音里帶著疲憊和無奈。眼神望向遠方，薛昀幻像是在看什麼不可見的東西，“為了讓你的轉世成功，為了讓你能安穩地活過來，她把本源魂魄一分為三。”